晓汲清湘

间歇性挖坑,习惯性爬墙
不要问我到底混哪个圈的我也不知道

【异羽】假如你是碧水晴天

大噶七夕快乐!放一下《异羽环游世界》里我那篇正经参本文,就当七夕贺礼啦

这篇的主题是。。。泳衣,对,游戏里没有,是从他们温泉系统的那个浴衣引发的脑洞

部分情节有参考现实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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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即将进行的是女子自由泳1500米决赛,请保持比赛现场秩序……”

头顶的广播里,悦耳的女声正在用一口标准的牛津腔通报注意事项。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不到,乐无异扛着沉重的摄像机,猫腰跟在逸清后面,试图尽可能不惹人注意地横穿整个场馆,寻找最佳位置。现场有维持秩序的志愿者示意他们换个地方,两人仗着自己是外国人,假装听不懂英语,继续往前晃。没想到那人噔噔噔跑上来,一开口居然是约克郡布丁口味的中文:“记者不可以在这里,请你们到那边去,谢谢!”

这下彻底没辙了。逸清赔着笑脸给人家说了抱歉,悻悻地带着乐无异往给记者划出来的那一块地方撤退。好不容易坐定,趁着还差几分钟比赛才开始,逸清开始东摸西找:“无异我采访提纲是不是放你那儿了——”

话音未落,乐无异的肚子先“咕”了一声。

逸清白他一眼:“你又没吃午饭?都跟你说了下午还要继续干活,你都不吃午饭?”

“英国人的菜多难吃啊我都自己烧的,”乐无异委屈地小声说,“我这不是今天忙得没来得及……”

“你……”逸清一时弄死他的心都有了,奈何眼下还需要他扛摄像机,暂时还死不得,只得把这一口气先憋了回去。“算了算了先别废话,运动员入场了。”

说起来,这是一场比较鸡肋的比赛。

游泳项目上,女子的长距离个人项目一向是中国队的短板。决赛八名选手中,仅有的一名中国选手闻人羽是以第六名的成绩入围的。来之前乐无异和逸清恶补了关于她的资料:四年前她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参加奥运会,那次的项目是200米自由泳,并没有拿到名次。接下来四年里,她参加过一届全运会,一届亚运会,两届世锦赛,拿过两枚银牌一枚铜牌,都是400米以下的短距离项目,总体而言不算很出色。然而不知为何,这一次,她竟然改报了长距离项目——而且是女子项目中最长的一项。

“她要拿名次有点悬啊,”逸清啧啧有声,“你看第四第五道那两个美国选手,一个是上一届的冠军一个是上一届的季军,还有第三道的那个俄罗斯妞,是去年的世锦赛冠军。说实在的我觉得她能进决赛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也不用指望能再添一块奖牌什么的,毕竟从资料来看,她改练长距离项目也就一年左右……”

乐无异嗯嗯啊啊地应着,把摄像机对准了选手。此时八位选手在做着最后的关节伸展热身运动,排在第七道的闻人羽穿着白色的泳衣,做了一个双手反握向上拉伸的动作,乐无异看着她,忽然模糊地觉得自己捕捉到了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呢?

“各就各位,预备——”

哨音响起,八名女运动员跃入池中,劈波逐浪,奋力争先。乐无异紧张地关注着赛况,闻人羽果然一开始就落后了,1500米自由泳,50米长的标准泳池需要游十五个来回,第三个来回结束,她仍然只保持在进入决赛的第六名位置。

可是好像有哪里不对——

乐无异惊愕地张大了嘴,是的,他没看错,第五个来回开始,闻人羽开始加速了。她游得很稳,像一尾银白色的鱼穿梭在碧水之间,第七个来回结束,她提升到了第四名,第十个来回,第三名,第十四个来回,第二名——

“天哪!”

逸清失声叫了出来,观众席上为数不多的几个中国留学生开始激动地呐喊,奋力挥舞手中的国旗。这已经是最后一个来回,闻人羽与第四道的那位美国选手并驾齐驱,几乎看不出谁先谁后。然而在最后一个半程转身时,闻人羽似乎用力蹬了一下池壁,借力再次加速!这一下她可实实在在地超到前头去了,虽然最后触壁时只比对手快出半个身位,可是这意味着——

“冠军!”逸清目瞪口呆地转过脸看着乐无异,“这这这……别愣着了,快跑!不然采访要抢不到位置了!”

然而乐无异注视着泳池里兴奋的姑娘,看着她先是和左右泳道的选手友好地拥抱,然后快乐地向观众席挥手,忽然有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感觉——

“快走啊,发什么呆?”

“我找到了。”乐无异喃喃地说。

 

“所以,概括一下,目前的情况是,你看上了新科奥运会冠军,想找人家来给你当模特?”

“嗯对啊——等等!什么叫我看上了她!”

“差不多啦,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赵杉没所谓地拍了拍同事的肩膀,“那么下一步呢,你打算怎么办?直接去国家队门口蹲守堵人?”

“少来,我又不像你们娱乐记者,天天蹲人门口等爆炸性新闻,”乐无异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诶你们文娱版不还等着你的稿子么!你不去码字吗?”

“好好好我赶稿去了,明明是想帮你出主意来着,真是不识好人心,”赵杉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祝你好运,哈。”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不用说,肯定是方兰生又在为了下星期的美食副刊折腾他的菜谱。乐无异叹了一口气,起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和合租的两位报社同仁比起来,他的房间更像是一个混乱的美术工作室:当中伫立着一尊按比例缩小的阿芙洛狄忒石膏像,地上散落着画笔、画纸和雕刻用的锤、凿,墙边支着一块画板。乐无异绕过阿芙洛狄忒,从桌上拿起一张画稿,那上面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是一尊雕塑的构想雏形:一组喷泉,当中是水花形状的雕塑基座,一个少女踏浪而行,昂首挺胸,舒展双臂,仿佛在迎接、在拥抱整个世界。

谢老师说了,这是个好构思,做好了效果一定出彩,但乐无异却迟迟没有动手。原因很简单,他找不到人来给构思中的少女做模特。三个月以来,他一直在为了模特的问题而烦恼,烦恼到连夏夷则都看不下去了:“要不让阿阮给你做模特?”

乐无异连连摇头说不行,阿阮美则美矣,作为芭蕾舞演员体态气质也绝对没得挑,但这不是我要的效果,我要的是一种具有力量的、刚柔并济的美!啧夷则你说你要是个女孩子该多好,正好符合我的要求啊!

夏夷则一脸黑线地拨开因幻想而手舞足蹈起来的乐无异,说,真是活该你毕业三年了还在报社混日子。几天后的《燕京日报》政经版,夏大主笔在专栏大谈了一番当今大学教育与现实的脱节问题,看得乐无异无语凝噎。至于这么公报私仇吗!不就是yy了你一把吗!

然而再诅咒夏夷则八百遍也不能改变乐无异找不到模特的事实,直到几天前,他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见到了闻人羽。那一刻,仿佛皮格马利翁的加拉泰亚获得了阿芙洛狄忒之手的点拨,乐无异毫不怀疑,这就是他一直以来,苦苦寻觅的人。

可是……

乐无异苦恼地揉乱了头发,在心中反反复复地修改措辞,最终深吸一口气,果断地拿起手机拨通了几天前存下的号码:“喂,您好,您是程廷钧教练吗?我是乐无异,就是之前给你们做过专访的那个记者。对。实在不好意思,有件事儿想麻烦一下您……”

那天决赛结束后,逸清眼疾手快地捉住了闻人羽和她的教练程廷钧,娴熟地搭上话之后顺利地约到了一次专访。乐无异当时没好意思跟人提,只在逸清和程廷钧交换联系方式、说方便写稿过程中有问题再进行交流的时候悄悄记下了程廷钧的手机号码。现在想想,自己当时真是机智,如果现在还要找逸清去要号码,大约一个星期的嘲讽是逃不掉的……

“……对。就是现在在建的那座大型水上运动中心。因为希望雕塑展现出来运动与力量的美,所以才会想到要找一位运动员当模特。也是因为之前采访时听您说,比赛结束回国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的休假,所以才敢冒昧打扰。嗯……确实也是这次比赛时看到才觉得她很适合的。哦您不能决定啊……您可以帮我问问她?啊太好了!谢谢您!那就等您回复了!”

打完一个电话,放下手机,乐无异像刚跑完三千米一般,整个人都虚脱地倒在了床上。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表现得像个艺术家——对作品与美一丝不苟的追求,以及对一切可能无法达成心目中效果的潜在危险心惊肉跳。现在,就等着程廷钧回复吧,要是结果是不同意(乐无异觉得这很有可能),那……他就只好跟谢老师说,这个雕塑他做不了了,毕竟最理想的模特都没了,他做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子出来干什么?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难熬,“叮咚”一声短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仿佛已经过了有一万年那么久。乐无异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一把抓过手机,颤抖着手打开短信——

“Yes!太棒了!”

整间公寓都被这一嗓子吼得抖了三抖,方兰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很是迷茫地望向乐无异的房间:“这是又怎么了?”

 

短信上程廷钧言简意赅地告诉他闻人羽同意了,并且给了他闻人羽的手机号,让他自己联系约定时间地点。乐无异哆哆嗦嗦地拨过去征询意见,电话那头的闻人羽表示她正在放假,所以一切都按照乐无异的方便来就是。然而乐无异看着自己一团糟的工作室兼卧室,并不敢像对一般的模特那样,请她到自己这里来。

最终确定的时间是第二天下午,地点在国家队附近的一家美术学校,乐无异在那里有朋友,可以借到单独的画室。看着乐无异为了出门赴约而忙绿,赵杉说:“兰生你有没有一种自家养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的感觉?”

方兰生猛点头:“有!”

据赵杉和方兰生的意见,乐无异必须要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才能出去赴约。“对方可是女性!”他俩振振有词地说,“这是对女士的最基本的尊重!”

“我并不是不尊重她啊!”乐无异挣扎道,“只是如果我一身西装革履,画起画来很不方便啊!”

这番争执的结果是乐无异险些迟到。当他穿着一身休闲装、背着画夹气喘吁吁地冲到美术学校门口时,闻人羽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了。乐无异颤抖着看了一眼手表,还好还好,还差两分钟才到约定的时间,不算迟到。让奥运会冠军等自己这种事,想想都觉得要遭天谴……幸好对方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她伸出一只手:“你好。”

“你好。”乐无异悄悄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汗湿的手,才伸手跟人家握了握,“我们进去吧?”

闻人羽对乐无异本来印象寡淡。那天采访的时候,基本都是逸清在和她进行交流,乐无异就只是在旁边拍啊拍啊,从头到尾,两人也没说上一句话。昨天师父突然说有个人想找她做模特,闻人羽吓了一大跳,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因为在她的概念里,模特嘛,就是穿着奇丽光鲜的衣服走在T台上的美女,这样一种形象,无论怎么想都跟自己完全不搭边啊?

她说出了自己的疑虑,然后师父笑了,解释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是给一座体育主题的雕塑做模特。倒也是找对了人,毕竟咱们运动员的风貌和体育精神,哪是那些艺术学院里的模特能展现出来的?

闻人羽就问:是谁要做这个雕塑啊?

程廷钧说就是前两天在伦敦采访咱们的那个记者,不是那个女记者,是负责摄像的那个小伙子。看闻人羽一脸诧异,又补充道:我问了问,才知道他是美术学院出身,雕塑是老本行,这年头搞艺术的不好混,才来干记者的。小羽啊,师父觉着这个事儿是好事儿,你想到时候那新的水上中心建成了,咱们去比赛,还能指着雕塑说一句我也是为这里做过贡献的,多神气!你说是不?当然决定权在你,师父不勉强。

闻人羽张了张嘴,半晌才接上一句:我不去的话会怎么样啊?

程廷钧想了想说那可不好说,搞艺术的人脑子都和一般人不太一样。闻人羽默默咬了咬牙,横下一条心说那我去吧,心想要是不去,打击到了某个艺术家脆弱的心灵可就不好了。毕竟,她虽然是个运动员,可也不是没听说过梵高的耳朵……

于是,怀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心态,闻人羽前来赴约。

乐无异领着她穿过美术学校长长的走廊,闻人羽好奇地透过窗玻璃往画室里张望,途径一扇窗口时,突然红了脸,脚步不自觉地迟疑起来。乐无异察觉有异,扭头问:“怎么了?”

然后他也看见了画室中的情景:几个学生正对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模特作画。这本是他自己当学生时司空见惯的事,但此时此刻,不知为何,竟也莫名地脸红了起来:“啊,那个,你不用这样的!我我我……”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我不是昨天就说了,换泳衣就行了吗?你,你还记得吧?”

“呃,是、是啊。”

气氛莫名变得尴尬起来,乐无异不敢多说什么,只管埋头往前走,一直走到他借的那间画室门口才停住。他为闻人羽拉开门,把自己为她准备的泳衣递过去,抱歉地伸手示意:“没有正式的更衣间,只好麻烦你将就一下了。”

画室里有用帘子围起来的一小块私密空间,供模特更换服饰。有那么一瞬间乐无异觉得自己真是窘迫到了极点,毕竟,对方不是那些习惯了这样行事的美院学生,自己就这么把人家带到这样简直可称漫不经心的环境里来,似乎……似乎不太妥当。

我是不是把智商全都忘在伦敦了啊?他满怀忧伤地想。

出乎他的意料,闻人羽没有表示不快,立刻就到帘子后面去了。但乐无异敢发誓,她绝对在里面折腾了好一会儿,试图压住那块帘子轻轻拂动的边缘。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盯着那块帘子看啊!面上一热,赶紧低头去调整画架,不敢再抬头朝那边看一眼。直到闻人羽换好她的泳衣出来,喊了一声:“乐记者……”

“别别别!”乐无异浑身一哆嗦,赶紧打断她,“不、不用那样叫我……”他低头发出几声含义不明的咕哝,“闻人小姐,能……”

这下轮到闻人羽浑身一哆嗦了:“呃,能不能别那样叫我……”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互望了几秒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一笑之下,空气中那点莫名的尴尬和芥蒂也随之消释不见。乐无异扶正了画板,说:“你可以就叫我无异——我知道这可能有点怪,但是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和你建立联系,这有助于我——嗯,希望这样说你不会觉得冒犯,有助于我把握你整个人的神韵精髓。当然,你要是实在觉得刚认识就这样称呼会很怪异的话,也可以什么称呼都不用。”说着,像个西方人似的耸了耸肩。

闻人羽一边笑,一边把额前的碎发拨开:“你叫我闻人就好了。那,我从来没有当过模特,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还请指教。”

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指教。

乐无异没有急于让闻人羽摆出他需要的姿势,而是让她先随意地站着,然后在画纸上捕捉她最放松的状态下的形体。创作一尊雕塑,尤其是人体雕塑,你必须要对人体结构有充分的把握,而具体到捕捉模特的形体这一步骤,重点就是把握她最自然的状态。乐无异画得很快,中间他让闻人羽换了几个站姿,正面,侧面,斜侧面,背面。这毕竟是一个运动员的身体,加之游泳运动员特有的颀长四肢,往人前一站就带着浑然天成的挺拔感,看起来就开心,画起来更开心。

本来闻人羽是应该穿她自己的那件白色泳衣的,就是参加比赛的那一件。乐无异毕竟干了三年的体育记者,知道这种上下一体式的泳衣使用了特殊面料特殊设计,有助于运动员取得更好的成绩。然而对于他来说,这件泳衣可是大大的不妙——无他,遮挡面积太多了,对于他观察形体会造成不大不小的障碍。于是乎,他只能目测尺寸,自掏腰包准备了一件两截式的泳衣。现在这件黑色两截式穿在闻人羽身上,不知道是不是不适应,她显得有点儿不自在,老是用手去扯。乐无异在抬头观察的时候难免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不无惭愧地想,真可惜她不是专业模特,他实在没那个胆子请求她像通常情况一样裸体出镜。

最后终于到了乐无异雕塑需要的姿势。他把自己的草图拿给闻人羽看,大致讲解了一下应该怎么做。闻人羽翻阅着他的手稿,轻声赞叹:“真厉害。”

一旦有人夸,乐无异就进入了自豪与不好意思的矛盾集合体:“嗯……还好啦。”他看了下手表,“站了这么长时间,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闻人羽摇摇头:“不用,这和平时训练比起来再轻松不过了。继续画吧?不要耽误了你的时间。”

“好。”乐无异坐回了他的画架后面,换了一张新的素描纸。闻人羽就着草图自行揣摩,侧过脸看了画画的人一眼,突然问:“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是一个记者,为什么会这些?”

“……哎?”乐无异从画架后面抬起头,愣了愣,笑了,拍了拍画板,“这个才是我的老本行,记者只是我的饭票而已。”

照理说,创作的时候是不应该闲聊的,原因很简单,一心不能二用。然而乐无异却破了这个例,他一边起稿,一边试图对闻人羽诧异的神情作出回应:“我大学是在中央美院学的雕塑,这个素描,是基本功了。”

“我的老师谢衣,是当代最有名的雕塑家。他虽然在美院讲课,但是从来不收弟子,一般人只敢说自己听过他的课,不敢说自己是他的学生。我是第一个,”乐无异说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从小就喜欢雕塑,大学进了中央美院,就特别渴望成为谢老师的弟子。有段时间我几乎天天缠着他,拿自己的作品给他看请他点拨,或者是跟他讨论艺术问题。后来谢老师说,我这难缠的劲儿还真有几分像年轻时的他。现在想想,他收我做入室弟子,没准是因为怕被我烦死?”

闻人羽被逗笑了,身子不自觉动了动,乐无异顿住了笔,“右手再抬高一点,像刚才那样——对。我刚说到哪儿了?哦,对,谢老师收了我当弟子。再然后,就是大学毕业了,这年头,搞艺术的并不好混,青年艺术家更是很难混到一碗饭吃,然而我并不想用谢衣之徒的名号去博得别人的赞赏。虽然我老爹说家里的条件完全可以供我安安心心搞艺术,不用操心生活,但我也不想依赖家里……所以那个时候差点饿死。”

“……令尊是?”

“我老爹啊,嗯……”乐无异挠着头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实话,“我老爹叫乐绍成,嗯,就是那个以前是游泳运动员,现在开体育用品公司的乐绍成。”

闻人羽倒抽一口凉气:“那个拿下了中国第一块游泳项目世界级金牌的,乐绍成?”

“是啊。”

那就难怪了,闻人羽心想,难怪师父会劝自己来,原来乐无异的父亲和他是当年从解放军游泳队一起选拔到国家队的战友啊?她按捺下内心作为一个小粉丝的激动,追问道:“那么后来呢?”

“后来啊,幸好我有一个摄影的业余爱好。我有一个朋友给《燕京日报》的政经版写专栏,他把我拍的照片拿给主编看了,主编觉得还不错,给了我一次面试机会。然后,我就这样在报社干了三年摄影记者。”

闻人羽吃皇粮,不用担心生计,想了想,只能评价:“这也不错。”

“是不错,不过不是我想要的。”乐无异用面包皮擦去一段多余的线条,说,“三个月前,那个新的水上运动中心建设的负责人到谢老师这里来,想请他做一尊雕塑,结果没想到他在那里看中了我的旧作,老师就趁机把我推荐给了他——说起来,最后到底还是依靠了老师的力量,”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语气里未见得多么丧气,“于是这个项目落到了我的手里。我很早之前就构思好了雕塑的样子,但是直到现在才找到合适的模特。”他冲闻人羽点了点头。

“啊……”闻人羽不自觉地微微红了脸,“那我很荣幸呀。”

“不,”乐无异诚恳地说,“是我很荣幸。”

太阳逐渐西沉,温暖的金红色光线从北窗流淌进来,映得白蜡木地板上一片灿烂。室内突然安静了下来,只余铅笔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闻人羽突然想起来,问道:“创作雕塑一定很费精力吧,那你在报社的工作怎么办呢?”

“我已经交了辞呈了,”乐无异轻快地说,“就是昨天你答应做模特之后递上去的。谢老师说得对,我为了吃饭而在报社混日子,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的艺术敏感都给磨平,所以我辞职只是早晚的事。而且这次有机会创作一件一心向往的作品,当然要全力以赴——也不太可能还有精力顾及报社那边的工作。”

“那很好啊——”闻人羽脱口而出,“追求自己想要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呢!”然后她才反应过来,这年头要在帝都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并不是什么容易事,“那么,你是打算从此正式以艺术为生了?”

“算是吧,”乐无异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可能开始会很难,但是我一定会坚持下去——毕竟,不经历困难磨练,怎么能成为谢老师那样出色的雕塑家呢?”

天快黑了的时候,乐无异完成了最后一张画稿。他收拾好东西,安静地等着闻人羽换好衣服一起出来。走到美术学校大门口,他问:“你怎么回去?用不用我帮你打车?”

“啊?呃,不用了,我走回去就好,反正也不远。”

乐无异说:“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闻人羽本想推辞,但看对方非常坚持的样子,也不好再拒绝。两人沿街走去,华灯初上,车流不息,闻人羽踢着路边的石子,忽然忧伤起来:“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把它创作出来,今年下半年没什么世界级比赛了,假期结束我就要回省队去,可能看不见了。”

乐无异诧异地说:“不会呀,等我做好了,它会被放到水上运动中心的大门前面,谁都可以看的。”

“不是那个意思啦,”闻人羽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默默组织了会儿语言,才继续说,“我是想,这尊雕塑是按我的样子做的,我很想看到它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

“那个啊……其实你就算不回省队怕也看不到,”乐无异缩了下脖子,吐了吐舌头,“我创作的时候边上不能有人在,不然我会很不自在,什么都做不了……这点我比不上谢老师,他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全身心地投入创作,哪怕你在他耳朵边上放鞭炮也没法惊动他。不过你要是想去工作室看看倒是可以的——谢老师的,不是我的,我还没有自己的工作室。”

闻人羽想了想,摇头:“不啦,我还是不要打扰你了。”她掏出手机晃了晃,“你不是有我的联系方式吗?可以时不时和我说一说进度吗?”

“如果我记得的话……”乐无异正一正背在身后的画夹,说,“对了,今天麻烦你了,有空我请你吃饭怎么样?我烧的菜可好吃了!”

“等你的雕塑完成吧,”闻人羽笑道,“这顿饭暂时还消受不起,毕竟,要是最后效果不佳,我也得负很大的责任啊。”

 

这天晚上背着画稿回去之后,乐无异受到了来自赵杉和方兰生的双重打压。这两个人都是今天去上班的时候,才从报社同事那里听说这人已经云淡风轻地递交了辞呈。乐无异刚一回到公寓,方兰生就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好你个乐无异,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哥们给甩了?说好的一起奋斗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呢?”

“诶诶诶小心我的素描!”乐无异赶紧往旁边闪躲,“房租还有两个月才到期,所以我目前还不会抛弃你们的,安啦安啦。”

“合着两个月之后还是要把我们抛弃对吧——我要给百里打电话,让他从他媳妇那给我弄点生化武器来,不然小爷难消心头之恨。”方兰生犹自愤愤不平,赵杉截下话头:“作为惩罚,请一顿散伙饭如何?”

后来散伙饭就在家里解决了,原因是乐无异坚持外面馆子里还没有他自己烧得好吃。这间公寓里原先两个记者一个编辑,过的全都是三班倒的作息无规律生活。现在其中一个记者变成了艺术家,就更不要指望能同时聚齐三个人了。动手创作这么一个大工程,当然不能像这三年以来一样在卧室里进行,正好谢衣出国交流去了,他的工作室就暂时空给了乐无异。乐无异开始还早出晚归,后来干脆就打个地铺睡在了工作室。用方兰生的话来说,就是房租到没到期根本不重要了,反正他几乎都不出现在这里了。

乐无异废寝忘食的时候夏夷则带着阿阮来过一回,看着满地散乱的工具和当中矗立的将近两人高的大理石原石,一时竟无话可说,只能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加油。阿阮却拿起了他的素描稿,好奇地问:“小叶子,你找的这个模特是谁呀?她的体态可真好看,我们芭蕾舞团很多女孩子都比不上呢!”

“别问了。”乐无异一反常态地含糊其辞,阿阮的八卦之魂顿时熊熊燃烧起来:“小叶子你这么支支吾吾的一定有情况!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阿阮别闹,”夏夷则推一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无异你把工作辞了,回头若出什么情况,喝西北风吗?”

乐无异说我才不担心,要是有喝西北风的一天,我就去你家打秋风——想来夏大主笔还是喂得饱一个闲人的?被夏夷则嫌弃地一巴掌拍了回去:“自己作的死,跪着也要作完,请不要拖累在下。”

嫌弃归嫌弃,夏夷则和阿阮依然一人一天一个电话地定点催问乐无异午饭吃了没/晚饭吃了没,以免这人太过投入,哪天低血糖昏倒在工作室都没人知道。

在损友的嫌弃中,乐无异的理想从那块混沌的大理石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了形貌。也许在这个时代,街头雕塑追求的是设计感、抽象感,是毕加索或者蒙德里安那种完全看不懂的如花隔云端,但在这一件作品上,乐无异却固执地追求着最古典的表现手法。他想要传达一种精神,缘起于奥林匹亚的辉煌,消匿于古希腊的衰败,却又于近代被人重拾星火,从伯罗奔尼撒半岛蔓延至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乐无异大学毕业那年曾经独自一人去欧洲旅行,三个月的旅程,十一个国家,他光是在希腊就停留了半个多月。那段时间里,他长久地在雅典卫城徘徊,追想那些现今保存在大英博物馆或是卢浮宫的雕塑若是还照原样留存于神庙中,会是怎样的神采风貌。往者不可追,但或许他还能借自己的双手还原一二。

抱着这样一种心态忙于创作的时候,乐无异几乎忘了他答应过闻人羽要时不时向她知会一声进度。即便是偶尔想起,也总是号码才拨了一半又放下。出于某种敝帚自珍般的情绪,他并不敢在自己尚未完成时就把作品展现在她眼前。更何况她还说了那句“要是最后效果不佳,我也得负很大的责任”,乐无异不知道有哪个失败的艺术家会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没有好模特,她说这话也许是玩笑,却实实在在地往他肩头又加了三分压力。如果最后得不到想要的效果,他最对不起的人,第一个就是她吧?

窗外夏末的葱茏绿意逐渐换成了金黄酽红,寒叶随风,天气真正意义上变冷了的时候,乐无异完工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退开几步,仰头打量着自己的作品。原以为至少会有满意与否的自我评价,但是此刻,他忽然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仿佛这就是那块顽石应有的面貌,而他不过将它从混沌的石胚中剥离了出来,一旦完成脱手,这一切都再与他无关,他也无法妄下一字。

放下手里的锤凿,他想起了一个一直藏在心底某个角落的名字。

闻人羽正在和省队的姑娘们一起看电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扫一眼来电显示,她在女孩子们的起哄中带点惊讶地走到屋外,接起了通话:“喂?”

乐无异在那头说:“闻人?是你吗?”

“是我,乐记……呃,无异,”想起说过的称呼问题,闻人羽打了个磕巴,“好长时间不联系了,是有什么事吗?”

“我完成了。”乐无异平静地说,以至于闻人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那尊雕塑,你完成了?!”

“是的,很抱歉没能信守承诺,直到现在才联系你。但是它完成了,我觉得你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我——”闻人羽清清楚楚地体会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她感到有些口干舌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啊,那真是太好了——我是说,祝贺你终于完成了!可以拍下照片给我看看吗?”

乐无异问:“你的手机能不能视频通话?我直接给你看。”

“不能……”闻人羽有些惭愧地看了看她的手机,才几百块钱的最便宜的智能手机,和土豪金比起来简直已经朴素到了一定的境界,“要不你加我QQ吧,然后把照片发过来。”

她报过去自己的QQ号,然后挂了电话,打开了QQ。好友申请验证很快就在消息栏里闪烁了,她飞快地通过了验证,然后才注意到那个小肥鸟的头像,忍不住笑了出来,而照片已经在传送中了。

她有两人高,我要拍全就得离得远一点,等一下给你拍近照细节。头几张照片过后,乐无异发过来一句话。

闻人羽拖动放大图片,仔细观察着。自己曾经摆出的姿势现在凝固在了这具大理石中,乍一看还真觉得怪异。但她不得不承认乐无异应该是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力量与美的结合。作为雕塑主体的那位少女踏浪而行,昂首挺胸,舒展双臂,她并未穿着普通的衣物,而是周身缠绕着数段飘飞的帛带,仿佛正逆风飞扬,充满了富于流畅和动感的美,而少女矫健的身躯又恰到好处地透出对力量的掌握。闻人羽自认不懂艺术,她只是凭本能的感受,回复道:真的很不错啊。

乐无异回了她一个眨眼的表情,又传过来好几张照片。这次是近距离拍摄的特写,闻人羽一张张看过去,到某一张的时候她被吓了一大跳,赶紧问:你是不是也给雕塑用了我的脸啊?

百分之七十吧,还参考了一些别的。怎么了?乐无异在句尾加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不习惯……闻人敲过去这一行字,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不用在意啦,想想那些画家也都是会把模特的脸画下来的,是我自己不习惯而已。

其实我想过是不是可以用别的样貌,但最后还是觉得你本身的样子最合适,不过我融合了一些南欧人种的相貌因素……你今年还会回北京吗?这两天我就要把雕塑交付了,如果现在赶不上,就只能等明年一月水上运动中心正式落成开放才能亲眼看见它啦。

应该不会了,现在省队还在集训。

啊,那真可惜。不过这样的话,等你回北京的时候一定已经开放了,我带你一起去看,怎么样?

好啊。闻人羽输入这两个字之后,有点犹豫,又删掉重新编写:看情况吧,如果有空就一定去。

那,一言为定!跟着发过来的,还有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脸表情。

闻人羽不自觉地跟着笑了,十分郑重地发过去四个字:

一言为定。

 

凭借这件作品打响了名气,乐无异的艺术生涯开始变得一片光明。逐渐有人来向他订购新的作品,他在给父母打电话的时候也会带点得意地宣布现在可以自给自足了。原先合租的公寓早已到期,他租了一间小小的工作室,创作与吃住都在这里。没有了记者的工作限制,乐无异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极为自由,他天生有一双艺术家的眼睛,总能从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中发掘出叫人惊奇的一面,现在重新联系上了闻人羽,便时不时地把自己的发现分享给她。闻人羽一向过的是一板一眼的生活,从乐无异这里忽然换了一个视角来看世界,总有着说不尽的惊奇。乐无异这个话唠天天都有新鲜事可说,闻人羽便也渐渐习惯了每天训练结束后和他聊上一会儿。

时间在不经意间悄悄溜走,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一月底。水上运动中心落成,乐无异受邀去参加了剪彩。闻人羽果然没能在这个时候回北京,于是乐无异少不了又拍了一大堆照片传过去,外加絮叨了一大堆可惜你不在场之类的感叹,惹得闻人羽也不由得真的开始遗憾起自己居然没能赶回来这件事。

三月初,闻人羽终于回到北京,开始新一期的国家队集训,为今年的世锦赛做准备。

乐无异知道她训练辛苦,并不多打扰她,只是每天例行问候,偶尔通个电话闲聊几句(“你们国家队的饭菜怎么样啊?我看着新闻报道总觉得管饱而已,好吃可未必吧。”“咦,今年的世锦赛是在巴塞罗那?我去过,好想再去看看圣家族大教堂建得怎么样了,都建了一百多年了还没建完,西班牙人真是悠闲散漫……”)。闻人羽每每被他逗乐,谈笑之余,不免发问:“一张飞机票你也不是买不起,想去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现在还处于讨生活的阶段啊!等哪天我达到了谢老师那等水准,当然可以随时随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乐无异捶胸顿足地表达了有朝一日一定要成为通天彻地的大雕塑家的愿望,闻人羽不觉嘴角含笑,轻轻地说:“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

不是客套,而是她坚信,像乐无异这样坚定地追求自己的理想,必然会有收获的一天,就好比她小时候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登上世界级的领奖台,只是单纯地喜欢游泳,便一直坚持了下来一样。

然而说好的去看雕塑却迟迟未能兑现,只因国家队、水上运动中心、乐无异的工作室几乎在北京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大三角,如果要去,几乎就要折腾掉一天的时间,闻人羽训练辛苦,心里惶惶可能要失约,乐无异却明确告诉她没关系,可以等她比赛完再放假的时候再说。

队友苏琼路过,问:“闻人你跟谁聊天呢?这么开心。”

“咦?”闻人羽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苏琼已经凑上来捏她的脸:“看看你,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情况?”

“有情况?……什么情况?”

“别装傻啦,”苏琼拍拍她的胳膊,“你这是恋爱的征兆啊。”

“咳……咳咳!”闻人羽顿时被呛得面红耳赤,“苏姐姐你别、别胡说!就是普通朋友而已!”

“看你脸红的,信你才有鬼嘞,”苏琼大笑着跑远了,“算了,不闹你了,可是也别忘了什么时候带给姐妹们来观摩一下呀~”

闻人羽无言地瞪着苏琼的背影,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试图把一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去。消消停停到了六月,国家队出征巴塞罗那。乐无异说他要来送一送闻人羽,闻人羽想起苏琼的话,心有余悸,赶紧以队里有规矩为由拒绝了。听着对方语气里隔着话筒都掩饰不住的失落,闻人羽莫名有些罪恶感,试图安慰:“没关系的,我很快就回来啦。”

“这种时候就觉得我要还是记者该有多好,肯定能跟着你去巴塞罗那做报道,”乐无异唉声叹气了一阵,好在他心宽,很快又阳光普照起来,“等你回来,就可以亲自去看那尊雕塑啦!”

“是啊,从去年就在说,结果都半年了还没看到呢。”

然而乐无异总是有办法出乎闻人羽的意料。出发那天飞机晚点了,闻人羽和队友们在首都机场百无聊赖地等着。手机突然响了,她拿起一看,来了一条短信,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回头!

闻人羽吓得差点没把手机给摔了,一回头,果然看见乐无异笑得阳光灿烂地在跟她招手,呆毛随着招手的节奏一晃一晃。队里的姑娘们开始窃窃私语“你看那边那个人好帅啊是不是混血儿”,闻人羽硬着头皮跟程廷钧打了个招呼,走过去,忍不住有些埋怨:“说了不用来的,你怎么来了?”

乐无异一笑露出八颗牙:“我今天参加一个艺术展,结束之后没事干,怪无聊的,索性就跑过来了……”正说着,乐无异的肚子忽然“咕”了一声,他怪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急着过来,还没来得及吃午饭……闻人你陪我去吃点呗?”

离晚点的飞机起飞还有两个小时,程廷钧大慈大悲地准了闻人羽一个小时的假。两人在机场内的一溜儿餐厅里找了家面馆坐下,叫了两碗牛肉面。历史经验告诉人们,在机场不要想吃到便宜又好吃的东西。两碗牛肉面的价钱几乎是市区的七八倍,闻人羽不忍心浪费钱,虽然不怎么觉得饿,好歹能吃多少是多少。

乐无异大概是真饿了,埋头吃得飞快,一碗牛肉面转眼就下去了一大半。闻人羽忍不住开口:“你慢点吃,又没有人跟你抢。”

“啊?哦……”乐无异缩了缩脖子,说,“你别嘲笑我了,我饿一上午了……对了,说到吃,”他眼睛一亮,“你去巴塞罗那,一定要记得尝尝当地有名的墨鱼汁饭和蒜蓉蛋黄酱。还有西班牙海鲜饭,那个虽然发源地是巴伦西亚,不过巴塞罗那这样的大城市总不缺味道正宗的馆子,我记得兰布拉大街靠近加泰罗尼亚广场的那一头有一家味道很不错,等下我把地址写给你……还有就是这个饭一份的量很大,你最好喊上几个人一起去……”

“哎呀好了好了,我是去比赛的,又不是去旅游的,”闻人羽一时失笑,“你怎么对这些这么清楚,难不成,你出门玩,最关注的都是什么最好吃?”

“当然不是!”乐无异赶紧否认,力图挽回自己作为艺术家的尊严,“游玩当然很重要,但是反正都到了那个地方,体验当地美食当然也很重要!说真的,你要是比赛日程不紧张,出去逛逛也挺好,巴塞罗那老城区名胜古迹很多的,而且靠海,风景好。”

闻人羽悄悄吐了吐舌头,说:“吃的不用担心,主办方会提供当地特色美食的。倒是出去玩……日程紧张还是其次,语言不通才是麻烦。四年前我们在意大利参加比赛,也说想出去玩,可是没人会说意大利语,大家的英语又都不好……最后也没去成。”

“四年前……意大利?”乐无异愣了愣,忽地一拍脑门,“我可真是傻了,那个时候我在罗马还看见了关于世锦赛的宣传标语呢!之前跟着逸清师姐做采访的时候还查过你的资料来着,我当时怎么就没想起来,我看见的标语就是你去参加的比赛呢?”

“咦?那个时候你也在意大利?”

“没……要早一点。当时我在意大利认识的朋友还问我想不想看比赛,他可以搞到票。但是我惦记着米开朗琪罗的大卫,在罗马呆了几天就去佛罗伦萨了。等你们比赛正式开始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在维也纳了吧……”乐无异懊丧地揉了揉鼻子,“闻人,你说我要是当时留下看比赛,是不是说不定四年前就能认识你了?”

“嗯……是啊,有可能,”闻人羽想象着那种情景,不由一笑,“要是真的那个时候就认识了你,最起码,我和苏姐姐她们就不会想出门玩却去不了了。”

“是啊,去了一趟罗马却没参观古罗马竞技场,简直和去了卢浮宫却错过了蒙娜丽莎一样——不过古罗马竞技场没有蒙娜丽莎前面那么挤。”乐无异想了想,又说,“没关系,等以后我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你也不那么忙的时候,我带你去,怎么样?”

“哎?”

闻人羽一愣,对面的年轻人看着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她的心脏忽然间就跳漏了一拍,只能嗯嗯啊啊支吾过去:“呃,那个……对了!用不用我给你带点儿特产?”

“待我想想。”

乐无异故作一本正经地思考,片刻后收起了玩笑的态度,周身气质沉了下来,整个人就像变了一个人。他看着闻人羽的眼睛,认真地说:“一块西班牙产的金牌。”

“这个……”闻人羽掩唇轻咳了一声,面颊上浮起淡淡红晕,“那我就当借你吉言了,这次一定能旗开得胜。”

“你一定可以的,而且我事先跟你说好,这次拿了冠军回来,可一定要去看你的雕塑啊,”乐无异眨眨眼,比了一个OK的手势,“Buena suerte*!”

飞机起飞,大地被抛在身后。闻人羽趴在舷窗边,轻轻呵气,在晕了水雾的玻璃上随手涂出一个呆毛翘翘的小人,不觉微笑起来。在她尚未察觉的时候,心底已被种下一份心事,这份心事将陪着她横跨亚欧大陆,抵达那个热情而不可思议的南欧国家,迎接下一个挑战。


【*西班牙语,意为“好运”。】

 


乐无异在创作一件新的作品。不是客户定制,是他自己一时的灵感触发。这是一头雄鹿,前蹄腾空,似乎将要越过断崖峭壁,然而它巨大的双角却开始抽象、变形,生长成了两棵葱郁的树木,枝头蹲着一只松鼠,正在安详地啃着一枚橡实。

他选择了铜质来表现这次的题材,于是先以石膏制作出实际比例效果,再进行翻模铸造。只有当忙碌过后暂歇的时候,他才有闲暇去关注地球另一头的消息。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不会与他的工作产生多大的冲突。有中国运动员参加的场次,体育频道会进行直播,他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地吐槽:“西班牙真是个神奇的国家,说是使用欧洲中部时间,实际却是按格林尼治平均时来的……倒时差会很辛苦吧?我当年是从东欧一路过去,倒是不觉得……”

闻人羽报名参加的有两项:女子自由泳800米和1500米。乐无异半夜守着他的笔记本蹲直播,闻人羽走之前说,国际长途没必要,横竖她的消息网络或者电视上都会有。乐无异为了不打扰她专心比赛,也未试图联系她。

两项比赛最终结果俱在意料之中,闻人羽稳稳当当地拿下了800米的铜牌和1500米的金牌。乐无异想起快一年前的那次专访,那时程廷钧说她属于厚积薄发、后来居上型,短距离项目更注重爆发力,所以她很难拔尖,改练长距离项目后,她的优势才完全显露了出来。他有点惋惜地想,如果她早点找准自己的定位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像现在泳坛涌现出来的这批新人一样,年纪轻轻便已崭露头角,而不需再多这几年的苦磨。

但是这样或许也没什么不好,就像他自己,三年的记者生涯也许让他暂时远离了艺术,却赋予了他更加深入地观察这个世界的机会。当他重执刻刀,生活阅历会让他毫不费力地得之心、应之手。他想对闻人羽来说应该也是这样,大器晚成,在竞技场上,才能更加游刃有余地进退自如。

世锦赛很快结束了,乐无异在工作室里随手雕刻着一件木头小玩意儿,一边等待工厂给他的新作品翻模浇铸,一边盘算闻人羽大概什么时候回国。她说了不必去接,所以也没有告诉他准确的落地时间,但没有什么事情要耽搁的话,大概也就是这两天吧——他无意间一抬眼,恰好对上某个红衣姑娘站在玻璃门边,犹犹豫豫朝里望的眼神。

“闻人?”乐无异一下子跳了起来,快步冲到门边,为她打开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找到这里的?也不事先给我打个电话。”

“不是以前你自己把地址给我的吗?”闻人羽笑得很开心,“大艺术家,可别光忙着创作,把自己忙糊涂了呀!”

“是、是吗……”乐无异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这里有点乱,你要是找得到坐的地方就随便坐……我去给你倒水,你要放茶叶吗?”

闻人羽愉快地说:“不用啦,你要是现在不忙的话,我们去水上运动中心?”

“诶?可是你肯定刚下飞机没多久吧……不累吗?”

“我在飞机上睡过了。而且……主要是担心万一接下来又有什么事儿呢?趁现在还空闲着,先把这笔旧账结了再说。”

乐无异想了半天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对,便锁了工作室的门,两人一起出来,打车直奔水上运动中心。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空中不见灰霾,蓝天白云看得人心情格外舒畅。下了出租之后,乐无异在路边买了一瓶冰镇汽水,本来也想给闻人羽买一瓶,然而她坚持只要矿泉水就好。这座水上运动中心的设计风格十分简洁大气,乐无异古典风格的雕塑被安置在正门前的喷泉池中,竟然意外地和谐。

喷泉的水花抛起又洒落,阳光照射下,晶莹剔透的水花折射出一道若隐若现的虹彩。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少女足踏水波,似止似扬。闻人羽伸出手,感受清凉的水雾从裸露的肌肤上拂过,由衷地赞叹:“真的很美。”

“她很美是因为你很美,”乐无异非常直白地说,“没有你我肯定创作不出这件作品,正如如果没有西蒙内塔,波提切利也肯定创作不出《维纳斯的诞生》。”

闻人羽呆住了。

从来没有人用“美”来形容过她,她也一向自觉地不会把这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和自己划到一起。然而现在居然有一个人当面对她说出了“你很美”这样的话,她从对方的神情和语气里找不出丝毫的客套和虚伪,而且——闻人羽不敢肯定——她似乎还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一旦想多一点就要叫人面红耳赤的情绪。

老天啊,我应该怎么回答这句话?闻人羽感到有些口干舌燥,如果我问他西蒙内塔和波……波什么利是谁,会不会很煞风景啊?

幸而一通及时的来电拯救了闻人羽,她咕哝了一句“接个电话”,拿出手机:“喂?师父,有什么事吗?”

程廷钧在电话那头焦急地说:“小羽你在哪儿?快点回来,出大麻烦了!”

乐无异眼看着闻人羽的脸色在短短几句话的工夫里变得惨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跌在地,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他感觉臂弯里的人在沉沉地往下坠,却又单薄得像一片纸。

闻人羽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出大事了。这是乐无异唯一的想法。

 

6月25日,闻人羽夺得巴塞罗那世锦赛女子800米自由泳铜牌。

6月27日,闻人羽夺得巴塞罗那世锦赛女子1500米自由泳金牌。

7月2日,国际泳联宣布,闻人羽在23日接受的赛外兴奋剂检查中检测出其尿样中含有兴奋剂禁药“泽仑诺”的成分。随即宣布,没收闻人羽所获得的奖牌,并且终生禁赛。

乐无异把闻人羽送回了国家队,一路上遇见的人多有试图询问情况的,闻人羽全部沉默以对。直到见到了自己的教练,她才喃喃地开口:“我没有用兴奋剂,我也不知道那个药检是怎么回事,师父,你一定要相信我。”

程廷钧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挓挲着一双大手,小心翼翼地说:“小羽你别急,师父信你,去年你拿冠军那次,药检可不是清清白白嘛!这里头,指不定是出了什么漏子。咱们好好想一想漏子是出在哪儿了,泳联的处罚又不是一棍子打死,咱们可以申诉的……虽然,虽然有些麻烦,但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师父后面还说了些什么闻人羽是记不清了,她也不知道乐无异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这天剩下来的时间自己一直都一个人窝在宿舍里发呆。自证清白有多难,她身为一个运动员,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说你没有服用兴奋剂,证据呢?药检的结果可是清清楚楚放在那里的。早在数年前她刚刚被选拔进入国家队的时候,队里就有一位师兄因为兴奋剂而被终生禁赛。闻人羽到现在也不清楚他到底是真的使用了兴奋剂,还是和她一样,是被莫名其妙地误伤。如果不能澄清自己……闻人羽不由得悲从中来,这方碧水清池,大概从此就再也与她无缘了。

而乐无异回去之后,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思索片刻之后,他果断地翻了墙,开始搜索关于“泽仑诺”的信息。

“根据国际反兴奋剂组织颁布的反兴奋剂手册中的分类,泽仑诺属于S1类蛋白同化制剂中的第二类……”乐无异轻声念出电脑屏幕上的文字,“作为雌激素活性促生长剂,曾广泛用于饲料添加剂中,虽然已于2002年被中国列为违禁药物,但据了解,在饲料中仍广泛存在……”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兰生。对,是我。好了先别开嘲讽,这么久没联系你们是我不对,但是我现在真的有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我记得你说过你那个发小欧阳少恭,他是学制药工程的对不对?能给我一下他的联系方式吗?我有专业相关问题要请教他。不是信不过你,是这个问题比较麻烦,我还是自己直接问比较好……”

“喂?请问是欧阳少恭先生吗?您好,我是方兰生的朋友,有些问题想向您请教一下。是这样,有一种药剂叫做‘泽仑诺’的,不知道您是否了解……”

放下手机,乐无异开始梳理思绪。

欧阳少恭说,泽仑诺并没有单独制成的药丸,也没有针剂,大都是合成药品中的一种成分。也就是说,真要想服用都很难。那么,如果药检结果没有问题,闻人羽体内的泽仑诺,就应该是通过饲料进入禽畜体内,然后被她从食物中摄取。

他记得闻人羽说过,国家队的饮食都有严格的管控,他们自己平时也不会乱吃东西。如果说近期闻人羽真的吃了什么计划外的东西,那就是首都机场的那碗牛肉面……乐无异仿佛感到有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扼紧了自己的咽喉,如欧阳少恭所说,泽仑诺一般十几个小时就能被代谢掉。闻人的航班是从北京到巴塞罗那的直飞,大概需要十二个小时。要是她是下飞机没多久就去进行药检,而那碗牛肉面又真的有问题的话,那么……

是我害了她。这个瞬间清晰起来的念头让乐无异如遭五雷轰顶。是我害了她。

他给程廷钧打了电话,把自己的推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程廷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说,小伙子,难为你用心,但是先别乱想,这事儿最后到底怎么样,还不一定呢。

最后如何是不一定,但是眼下,叫人该如何自处呢?

闻人羽很快从最初的混乱失态中恢复了过来。国际泳联的处分下来,中国游泳联会表示接受,但同时也在做针对性的调查。如果调查后认为她实际并未服用兴奋剂,中国游泳联会会支持她向国际泳联提出申诉,要求撤销处分,返还奖牌。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闻人羽开始忙于配合调查,准备申诉材料。忙碌中很多事都被她暂时抛到了脑后。所以这天当她从办公室核对完材料出来,看见乐无异站在大厅门口时,着实吃了一惊。

乐无异低着头,脚尖抠着地面,一副浑身不自在的神情。闻人羽走上前去,轻轻唤了他一声:“无异?”

乐无异抬起头,努力扯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但最终无处安放似的颓败了下来:“我……我来向你道歉。”

“不用的,”闻人羽摇了摇头,“你跟师父说的话,他都告诉我了。现在谁也不能确定违禁成分是哪里来的……你不用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并不是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只不过是,既然我有可能是问题的根源,那我便不可能不自责。”乐无异懊丧地揉了揉头发,随即挺起了胸膛,“是我犯的错,我就应该承认。而且,这件事弄清楚了,也对洗清你的嫌疑有帮助,对不对?”

闻人羽点点头:“所以我应该要谢谢你才是,对我的事情这么关心。”

乐无异终于真心地笑了,侧身示意:“要是方便的话,出去走走?”

七月的北京,天气十分炎热。乐无异的所谓走走,也不过就是在行道树的阴凉底下随意散散步罢了。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那家美术学校门口,乐无异指着紧闭的铁门,眉开眼笑:“我还记得去年,我们就是在这里画的画。我当时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新科奥运会冠军会答应做我的模特——即使是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像做梦一样呢。”

闻人羽也怀念地笑了:“是呀,我也是做梦都想不到,居然会有人来请我当他的模特呢。”

乐无异心血来潮想要试试能不能开门进去看看,折腾半天没有结果,只得放弃。再往前走一段路,便是一座游泳馆。他隔着栏杆看着露天游泳池里戏水扑腾的热闹场景,突发奇想道:“闻人,我们去游泳好不好?”

“呃……”闻人羽一时啼笑皆非。你把一个人从国家游泳队里叫出来,就为了到路边的露天泳池里去游泳?

“去嘛~反正你也请过假了,而且我还不会游泳,你正好教我啊!”

闻人羽还没想好反对的理由,乐无异已经跑去买票了。她情急之下喊道:“可是我没有带泳衣啊!”

“买两件就好了!”乐无异回头喊了一嗓子。

“……”闻人羽不由扶额。也就是这种时候她才觉得乐无异确实是人们说的那种有钱人家出来的……对,没错,少爷。

现在少爷买了两件泳衣,兴冲冲地拉着她往里走,闻人羽的情绪受到感染,也莫名地欢快起来。这就像是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什么烦恼都不存在一样,似乎也不错的样子?

这次乐无异给她买的是一件红色的连体式泳衣,她换好了出来,在泳池边找到了先行一步的乐无异。泳池里大多是暑假来学游泳的孩子,浅水区一片花花绿绿的游泳圈,孩童的嬉闹声不绝于耳。乐无异和闻人羽呆在靠近深水区的地方,人相对少一些,也清净一些。连日来忙于准备申诉,甚至都没空下泳池做日常训练,忽然换了这个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池子,闻人羽竟生出一种新鲜感。乐无异悄声对她说:“这会儿我就特别庆幸你不是姚明那种体育明星,不然被人认出来,啧,不要想清净了。”

闻人羽没好气地翻了他一个白眼:“不是说要学游泳吗?”

“学学学,当然学!”乐无异立刻放开扶着池壁的手,打算做一个拜师礼的样子,没想到脚下一滑,整个人都朝池底一头栽了下去。闻人羽赶紧手忙脚乱地拽住他,乐无异呛了水,趴在池边咳了半天,闻人羽好气又好笑道:“你这样子最好什么都不要学,直接狗刨式算啦。”

“那可不行!”乐无异终于缓了过来,“我可不想被夷则嘲笑——哦对你不认识夷则,他是我的朋友,在游泳池里比谁都自在,我就只能像下饺子似的泡着。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属鱼的。”

“有的人就是天生对水亲近吧,”闻人羽微微红了脸,“像我自从进体校以来,几乎每天都要下水的。好了,你不是要学游泳?先学换气。手扶好池边,深吸一口气,然后让身体浮起来,把头埋到水里,慢慢把气吐出来,一口气结束之后,抬头换气。”

乐无异不敢反抗,乖乖地照要求练习。闻人羽扶着他的手臂,帮助他在水中寻找平衡。换气练习十几遍之后,乐无异抓着一个抬头的机会,挣扎着追问:“每天都下水?你从几岁开始练游泳的啊?”

“四岁吧……那个时候体校的老师到幼儿园里来挑选好苗子,我因为个子高,手脚也长,就被选上了。再后来就是从市体校被选进了省队,又从省队被选拔上了国家队……就这样一直到现在。”

“那你真的很了不起,”乐无异站直了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能够坚持一件事情将近二十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我也就是十岁的时候在一次艺术展上看到了谢老师的作品,才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雕塑家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游泳真的是我从小到大最热爱的一件事。”闻人羽仰起脸,蓝天倒映在池水中,阳光穿过街树斜照过来,她忽然之间悲从中来,“无异,我真的很害怕,害怕我的职业生涯就这样到此为止。因为……你也知道,我去年才第一次拿到世界级比赛的冠军,而许多优秀的游泳运动员在他们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拿到了。泳联的人很可能会觉得那是偶然,也许我的实力达不到那个水平,所以我会为了让自己的成绩继续保持而使用违禁药物……”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泛起泪光:“可是自证清白非常困难,谁也不可能随身携带摄像机记录每时每刻做了什么,我没办法证明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药物,也不可能确定如果是无意中接触的话,是在什么时候。如果真的被终生禁赛……我还能去哪里呢?还能做什么呢?”

乐无异静静地看着她,一时没说话。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伸出双臂,用力地拥抱了闻人羽。

“无异你——”闻人羽险些惊叫出声,本能地想要挣开,然而乐无异在她头顶说了一句话,让她安静了下来。他说:“我相信最后一定会没事的。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陪你到最后,不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我有责任,而是我想这样做。”

闻人羽闭了闭眼,两行泪水顺着面颊滑落。她把下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一定会没事的。”

 

八月,闻人羽正式向体育仲裁法庭提出上诉。

“所有材料都交上去了,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就等着最后结果了。”闻人羽长出了一口气,“只是接下来这段时间就没什么事可做了,想想还真觉得有点无聊呢。”

“无聊啊……”乐无异不甚自在地抓了把头发,“那个,我听你师兄秦炀说,我老爹是你的偶像?”

“啊?”

“你要是真无聊,要不就跟我见偶像去呗?”

“你……我……”顿悟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闻人羽面上顿时绯红一片。隔了半晌,才挤出来细如蚊蚋的一个字:“好。”

隔年三月,国际泳联终于发布公告,宣布根据独立检测结果,闻人羽被查出的违禁药物成分泽仑诺“是由被污染的食物所致”。公告中说:“基于这一新的消息,在得到了世界反兴奋剂机构的支持后,国际泳联认定闻人羽并未违反兴奋剂规定,将归还其世锦赛奖牌,撤销其终生禁赛处分。”

接到闻人羽的电话,乐无异顿时蹦了起来,一口气连喊了十几个“Yes!”,险些踹倒还未完工的新作品。他赶紧问:“那么你现在可以正常参加集训了?”

“是呀!”闻人羽笑着说,“今年九月又要举办亚运会了,我能回来参加比赛,师父和领导都很高兴呢!”

“这次我要跟着去现场看你比赛!”乐无异大声宣布,“反对无效!”

“随你,只要不被我师父师兄抓到就好。”闻人羽笑着挂断了电话,徒留乐无异在另一头大呼小叫:“抓到了又怎么样啊?我觉得程教练挺喜欢我的啊……”

时光匆匆,转眼又是四年过去。两届奥运会冠军得主闻人羽因伤退役,这条消息在各家报刊网站的体育版面上占了不大不小的一块篇幅。偶尔有几家八卦她和近两年风头颇劲的青年艺术家乐无异的关系,人们看过了,感叹一阵,也就抛诸脑后。

“幸好你不是明星级的运动员,”世人感叹之时,这两人正在什刹海闲逛,乐无异咬着一根冰棍,懒散的模样真是和“青年艺术家”扯不上半点关系,“要不然,退个役还得开发布会什么的,想想都头大啊。”

闻人羽笑说:“你艺术展也参加的不少了,还怕区区一个发布会?”

“那不一样的,”乐无异连连摇头,“艺术展我可以自己到处溜达啊。”他把冰棍吃剩的小木棒扔到路边垃圾桶里,“不过话又说回来,真开新闻发布会,坐在台上的也不是我,嘿嘿嘿。”

闻人羽白了他一眼,径自大步朝前走去。乐无异赶紧追上去:“哎别恼呀,横竖又没有真的开新闻发布会……”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已从前海走到了后海。这个时间游人很少,乐无异眼珠一转,问:“闻人,你退役了,考虑好接下来要做什么没有?”

“应该还是要先去把书读完吧……之前没退役的时候保送了大学,但是因为训练和比赛,总是缺课,现在也该补上了,”闻人羽沉思着说,“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因为我有一样很重要的工作想交给你啊,”乐无异掩唇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我的工作室有多乱你也见识过,我觉得,我和它都迫切地需要一个女主人来好好管理一下,所以……”

在闻人羽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丝绒小盒子,单膝跪下,将盒子打开举到她面前:“闻人,你愿意做这个女主人吗?”

天哪!闻人羽一把捂住了嘴,她完全没有想过今天要面对这样的场面,毫无防备的她此时脑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连该作何反应都不知道了。然而乐无异仿佛看穿了她的慌乱,只是微笑地看着她,并不催问一个字。

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也许是十秒钟,闻人羽把手伸给了他,轻声而坚定地说:“我愿意!”

老式嵌宝戒指戴上了闻人羽的手指,乐无异站起身,一把抱起她原地打了个转。闻人羽惊叫起来,乐无异在她耳边说:“好闻人——不对,现在是老婆大人了,请指示,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你先放我下来!”闻人羽用力捶着乐无异,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等乐无异终于放下了她,她抚着胸口平复气息,轻笑着说:“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随便去哪儿都好。”

后海微风吹拂,杨柳掩映,水面波光粼粼。乐无异伸出手,闻人羽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两人携手并肩向前走去。他们过去一起经历过许多,未来也许还有更多在等着他们,但只要拥有彼此,便是此间碧水晴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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