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汲清湘

间歇性挖坑,习惯性爬墙
不要问我到底混哪个圈的我也不知道

【APH/耀中心】谓我番外:无衣

这是一个南京视角的番外,副标题大概叫做“三次南/京目送王耀赴死,一次他替王耀挡了一刀”【bini】不过其中有很多地方其实是对整个江南的经济政治文化的追述,并非全篇都是老王相关,然而为了格式统一所以我还是这样写了标题……

因为番外的叙述视角比较偏私人感情化,而且时间跨度太长了,各个城市的名字无法保持前后统一,所以给戏份比较多的几个起了人类姓名,对应如下:

王越(字子扬)=南京(越城/金陵/建康/集庆/应天)

王宜之=镇江(宜/朱方/谷阳/京口/润州)

王蕙绸=苏州(阖闾/吴郡/平江)

王维舟=扬州(邗/广陵/江都)

王镜如=杭州(余杭/钱唐/钱塘/临安)

具体名字来由及详细性格设定戳这里

前文戳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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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诗经·秦风·无衣》


在他刚刚诞生的时候,这片土地上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多的居民。人们散居在广袤的大地上,往来种作,生老病死。他睁着懵懂的双眼,注视着眼前的白水青山,那个叫做春秋的时代世道很乱,他在几个诸侯国之间辗转往复,迷惑于为何动荡与兵燹似乎永无尽头。

他问宜之这个天下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过安定的时候,宜之说不是的,她能从记忆里捞出来一点安定的残影,她还听咸阳雒邑他们提到过更早的时代的吉光片羽。不过,那些更早的时代也未必就真称得上是安定了,她嗤之以鼻,说,商丘还说那时候的人会吃人呢,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那时候宜之还没有给自己取下这个名字,从他有记忆起,那段战火纷飞的年月里,人们先是叫她朱方,后来叫她谷阳。他继续问,那会有一天安定下来吗?这个天下,总不能永远乱着吧?

宜之说我也不知道,但是既然长兄说会,那我们也姑且朝会努力着?

后来他才知道王耀的原话并不止一个会字这么简单,这位华夏的大家长、所有人的长兄还洋洋洒洒地说了好多,他说血脉间的联系无可辩驳,既然我们都是手足,那这片土地断无分崩离析之理。他还说他有所感应,天时未至,等天时到了,能一统九州的那个人自然就会出现。

这些日后无论怎么听都觉得很玄很扯的话,在当时,他们却都深信不疑。毕竟,那是他们的长兄,是他们的指路明灯。他的话对他们来说就是金科玉律,不用揣测,无须怀疑。

直到嬴政踏上逐鹿中原的舞台之前,王耀的习惯都是在神州各地任意游荡。毕竟,天下未定,他也没有一定得长期呆在哪个诸侯域内的道理。当王耀又一次游荡到吴地之后,他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只存在于口耳相传中的长兄。

从他第一次见到王耀开始,直到两千多年之后,王耀的样子就没有变过。他逐渐从孩童长成可堪独当一面的青年人,王耀呢,则像是赶在所有还活着的人能看见之前就跳入了成熟阶段。神州大地上只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几座城可以宣称自己见过王耀的少年时代,而王耀是少年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团子,以至于日后运城登封他们神神叨叨地讲所谓上古遗事的时候,得到的反应基本都是“奶娃时期的记忆能信?”。至于他的童年,那是一个包裹于重重迷雾之中的谜团,谁都无法一窥其情貌。真要说有谁见过,那这个人本身必然也早已是传说的一部分了。

如今再回想当时的王耀,只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那就是这位长兄早在那时就已经点满了带孩子的技能,加之责任心太重,总恨不得把前路所有风雨一肩担起。神州何其广大,手足何其繁多,他即使很难做到对于家族中每一个弟妹都自幼亲自教导,也要一一尽到提点之责。谁也不是天生就明白该当如何处世,王耀无法一一照顾到的地方,只能靠那一片地方自主大带小。他和维舟小时候都是宜之照料,一直到现在他们三个连公交卡都能互相串着用,也不知道是宿孽还是宿缘。

话说回来,他第一次见到王耀的时候,还是个不起眼的小不点儿,折算成普通人,也就五六岁的光景。但是王耀很开心地把他抱了起来,捏了捏他的脸颊,对宜之说,此子来日必成大器。

宜之说长兄您又知道了?

王耀说我当然知道,我是你们长兄!

宜之说,哦。

她随意一挥胳膊,继续说,九鼎之重在于河曲,您倒是说说,我等江南之地,要怎么成大器?

王耀说现在的吴越难道不是倚重你们?再说了,等天下安定下来,大家都得安心专事生产,九鼎不九鼎的,谁管它们。

虽然王耀这么说,但在当时看起来,大概每个人都会赞同宜之。事实上,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也确都如宜之所言。天下有乱时偶或波及到他们这块地方,天下安定之后也无人想得起他们。人们在记叙他脚下这片土地时会说,民无饥馑,亦无巨富之家。比之那时富庶繁华的中原,他们实在是太过不起眼。

然而这世事,谁也说不准。

黄巾军起义时他没觉得有什么,天下三分的时候他也只觉得世道大概又回到春秋战国那时候了。短短几年间孙权把治所在蕙绸、宜之和他之间轮换了一遍,他也就安心尽着自己的职责。那时他堪堪长成少年模样,宜之端着他的下巴说这样看起来倒确实有点要成大器的面相。可是,可是啊,她叹着气说,长兄在曹魏那里,孙家的人再折腾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冷眼看着魏灭蜀,晋灭魏,而后灭吴。天下勉强又回到了安定统一的状态,他心里却总在惴惴不安,仿佛事情还没完。这颗心悬了几十年,果然成了现实:永嘉之乱一夕爆发,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人心惶惶。他站在江边驿亭上遥望逃难的人群,悬着的一颗心逐渐焦灼不可名状,却又无计可施。两种声音同时在耳边回响,一种是南来之人的背井离乡、痛哭伤怀,一种是本地士族的忧心忡忡、疑虑满怀。他其实很清楚,比之北方,江东毕竟少受战乱影响,赀财累积亦是充盈,或可权作一时安厝。但是他更清楚,要人与他人分享自己所有,何其之难。这个麻烦可要怎么解决才好?

直到王耀也出现在南来的人群中,他才悚然惊觉,这下大概真的是麻烦大了。

王耀的到来惊动的绝不止他一人。他在金陵渡口接到了王耀,没通知任何一人,江南诸城却不约而同地赶了过来。大家把这位长兄团团围住,或期待或不安地注视着他,等着他给这时局一个解决的出路。

他们没有等到。王耀背对所有人,望着滚滚长江无尽逝水,说,你们都回去吧,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别的,总会有办法的。

宜之说那要多久?

王耀说谁也说不准,看天意吧。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江畔芦荻萧萧中,不知由谁打头,众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蕙绸临走前几度踌躇,终于还是开了口,说长兄您肯定知道,要侨姓世族与顾陆朱张相安无事,没那么容易吧?

王耀说我知道,会有办法的,你放心。

他看出蕙绸明明还有话想说,却最终收敛成了一个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后几个人跟着她的脚步一起离开,王耀一直站得稳稳的身形忽然一晃,他本能地上前扶了一把。待王耀站稳,他刚想撤手退开,却被死死地抓住了胳膊。

王耀的声音陡然虚弱下来,他说子扬,借我一把力,我有点撑不住了。

晋室南渡之后择都于建康,王耀也就理所当然地在他这里安顿下来。于是往后将近两百年的时间里,这件事就成了他们之间的秘密——神州大地的再度分裂与战乱蚕食了他的健康,清谈玄学与五石散的盛行侵蚀了他的精神。曾经,春秋战国时的分裂并不算什么,但是在长久的、真正的统一之后,分裂就像是一把锈钝的刀,在华夏化身的肋骨间牵扯不断地刮着、锯着。王耀严令禁止他告诉任何人这一点,他说一个家要是有难,做长兄的即使自己再难捱,也绝不能在弟妹面前露了疲态。

他说那我呢,您就不介意在我面前露疲态么。

王耀说,这不是没办法,被你看见了么……再说了,有你照顾总比我一个人苦撑着好么。

王耀说这话的时候特别理直气壮且无赖,一点也看不出半刻前敢为天下先的正气凛然。他只能认命地去周全诸事,把所有惊惧忧惶埋在心底,无人可共言说。国都相当于一国之心脏,此后每一次生变,他都能感觉到王耀朝着虚弱的深渊里又滑了一步。晋室依仗长江天险偏安一隅,而后刘宋萧齐匆匆一现,望之如走马观花。而中流以北,诸族混战,割据分裂之势,尤甚于此。两百年间,偶或有人兴北伐之念,却无一例外地中道崩殂。北人南下,也难以讨到太多便宜。他只能胆战心惊地看着王耀在这拉锯般的内耗中日渐憔悴下去,以至于他几乎无法在宜之尖锐的审视目光中为之掩饰。

但是宜之什么也没有问。也没有任何人来问。他们都不是三岁孩童,比之他们的长兄或许年幼,却也看过了足够的世事变迁,识得人情冷暖。他们以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应对这个风雨满川的时代,仿佛在修一场无有尽期的苦禅。到后来他已经不敢问,天命究竟几时能至,而王耀又要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健康。

直到永元二年九月的那一天。

那天从清早起,他就感到轻微的心绪不宁。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心绪不宁的感觉也变得越来越强烈。当他意识到这是国都与国之化身之间的感应时,惊慌得血气上涌,眼前竟是猝然一黑。

不,不能慌。他努力安定心神,转身冲向宫城。昨日王耀对他说过,今日要入宫向萧宝卷进言。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一定是在宫内。他无凭无据,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感觉,即使内心再焦灼,也只能强行维持不动声色,试图从宫人口中套出发生了什么。套话格外地艰难,这无疑更印证了他出事了的猜测。当他终于软硬兼施、磨得一个内臣说漏了嘴的时候,已是夜幕降临。

磔刑。一千刀。

这几个字像是晴天霹雳,劈得他天旋地转,急火攻心之下,直接一掌拍飞了那个倒霉的内臣。顾不得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向着城墙疾奔,头脑疯狂地转动,思考后续的应对措施。先遣了信得过的心腹给宜之传信,她手里有兵,有人轻举妄动的话可为威慑。还有维舟,除了宜之就是他离得最近,万一真有什么情况也方便彼此照应。他一点都不在意坐在帝座上的那个毛头小子会有什么反应,如此倒行逆施,留之何用?翻脸何妨?

终于见到王耀时,他双膝一软,差一点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惨烈最诡异的景象:一个人血肉尽失,仅余白骨,却还活着,还能和他说话。他头脑中嗡嗡作响,到了最后,只余一个念头:先把人救下来,他们不是普通人,只要还活着,就一切都好说。

然而王耀对他说,杀了我。

往后许多年里,这三个字都像挥之不去的梦魇一样攫住他死死不放,在每一次中夜惊起之时,逼得他几欲疯魔。杀了我。那张惨白的脸上溅着几点鲜红的血,在月光下透明得近乎妖异。血色全无的嘴唇缓缓蠕动,带来不可置疑的判决。杀了我。

他其实早就知道王耀厌倦了这个局面,长久的分裂早已将他的精神折磨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也知道王耀日夜悬心于北方的手足,始终觉得自己未能尽到应尽的责任。但他怎么也料不到会发展成如此强烈的自毁倾向,更料不到他会选择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去重新开始。他更不知道王耀是哪里来的自信,不破不立固然是这个道理,可他就那么确信自己能从容而返?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世人赞他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真到临事时,又究竟能抵何用?他亲眼看过铁锁沉江,也亲身试过中流击楫,然而庙堂之上的衣冠济楚朝歌夜弦,在山明水软、燕语莺声中,自以为可高枕安卧,早把雄心忘却。而他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连如此惨祸酿成,也无一法可想!

到后来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刺出了那一刀,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带着那副残破的遗体回到居所。像是有一只手强行把这些细节从他脑海中抹去,只留一个模糊苍白的影子。而当他想要让这副残躯入土为安时,它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余他染血的外衣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

他被这附骨之蛆般的梦魇折磨良久,到了最后,脑海中只余一个念头:如此君主,留之何用?于是,当次年萧衍起兵讨伐萧宝卷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做了内应。这是两千多年的时光里,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违背王耀所教导的行事原则,主动出手干涉时局。宜之知道后单人快马自京口连夜赶来,闯进他的居所,气得脸色发青,嘴唇直哆嗦,说好,好得很,王越你真是出息了!长兄才走了多久你就敢干出这种事!

他看着她高高扬起却迟迟未落的巴掌,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他说阿姊,你要骂就骂吧,要打也由得你,可是我要是不发一回疯,我怕我也要像长兄一样撑不住了。

到了最后宜之这一巴掌也终究未能落下来。她猛地扬起头,努力将泪水忍在眼眶中,说,你看着吧,萧衍也许是比那个混账好,但是他也不会是解决问题的那个人。这些时日我总是梦见祖逖,梦见谢安,甚至还梦见桓温和刘裕。由南而北行军实在太难了,无关形势,而在人心。她转头望向他,神色痛彻心扉,我们这片土地的血气太柔弱,纵有幸降生,也扶持不得铁血男儿!

他知晓宜之久于行伍,是多么心高气傲之人,要让她说出这样的话,又该是何等的哀毁。可是他找不到话来安慰,更遑论反驳。最后,他低声说,阿姊,我们等吧,等北方的消息。北魏近年势头正盛,而且长兄一向是倚重长安洛阳他们的,你说是么?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王耀的消失,接下来数十年间的世道仍然纷乱难定。北方,北魏倏尔裂为东西,北周北齐相继代立;南方,梁代齐,陈代梁,同样是战乱不曾稍歇。直到八十多年后的一天,他忽然心有所感,冲出室外,望向西北,仿佛看到俗人之眼不可见的龙气凝结于彼方——

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北方传来的消息:杨坚代周而立,国号为隋。

与这个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长安——当时是叫大兴——私下遣人递来的消息:长兄已归,无恙,诸弟妹勿忧。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从那个噩梦中解脱出来。倏忽数年之间,天下再度归于一统。那之后,他们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时代。虽然有隋一朝并不长久,但隋唐之交到底也没出太大乱子。天下安定的时候王耀就喜欢离开国都四处游荡,一日偶至江南,诸人小聚,维舟指着窗外一树琼葩堆雪,说,看我新种出来的琼花,怎么样?

王耀说不错啊,可惜了北边长不了,不然么往太液池边上种两棵也好。

他静静看着这个重又富于生气和活力的王耀,目光相对,心照不宣地把那些惨烈的回忆掩去不提,说,可惜了,这花不得不背负上祸国的罪名。民间可都传说,隋炀帝是为了赏琼花才命人开凿运河的。

王耀说我就没听过这种说法,由得那些稗官野史胡说八道去。杨广么,后来是有些胡闹,但是也没胡闹到这个地步。别告诉我你们有人信,你们可都该谢谢他才对呢。

他们自然不信杨广只是被维舟家的琼花吸引过来的,更何况,确如王耀所言,无论后人对其如何评价,整个江南都要感谢杨广和他的运河——有漕运之利,物赀往来畅通,他们在南朝数百年间打下的底子终于得以彻底发挥,再也没有人提什么江南卑湿丈夫早夭,所称道的,都是扬一益二、水土丰饶。哪怕日后大唐渐趋衰落,战乱也少至此地。甚至唐亡后那几十年的乱世里,南唐与吴越也依然能做到文风昌盛,保境安民。

他其实挺为李煜可惜,不过,他更清楚,统一是大势所趋,而李煜,只能说是不幸错生帝王家。入宋以后,风气犹是靡靡,商贾往来络绎,蚕桑鱼米一熟而足天下。国家根本仰给东南,在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就把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握在了手中。盛世不言兵,宜之曾经的悲叹仿佛都已随风而逝,即使真的有什么战乱的阴影悬于头顶,那也离他们太远,远得仿佛可以假装它根本不存在。

然而靖康之变到底还是来了。

此前他从未想过,同样的事情,竟然还能再发生第二次。金兵压境,徽宗竟然匆匆传位于太子,领着几个亲信一路南逃到了镇江。从那之后两百多年的时间里,他再也没见到宜之的眉头舒展过。若非还碍着颜面,她大约能直接把这位贪生怕死的太上皇绑回汴梁。过些时日,这位太上皇倒是回去了,他们以为可以暂时松一口气,岂料北方的形势日益严峻,屡失战机。这局面仿佛又回到了昔年永嘉之时,无数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从北方逃难而来,他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种种事宜,同时尚不免悬心于北方战局。

后来便是,两度围城,汴梁终失,二圣被掳北上,宗室皆不免。唯有康王赵构得以逃脱,试图组织反击。他们听南来的难民哭诉种种惨烈情形,唯有把一线希望寄托于这位九殿下身上,岂料他登基不久,便弃中原而南逃至扬州。于是,他不得不又在这种尴尬的局面下见到了王耀。

他找不到什么话说,只能厉兵秣马,枕戈以待。建炎三年二月,金兵长驱南下直抵扬州,维舟提兵勒马迎战,赵构却二话不说继续南逃,直至杭州。九月金兵渡江,他和宜之奋起反击,不敌,赵构干脆率众臣僚乘浮槎逃于海上。宜之听闻消息,愤然拔刀斫入亭柱,说这就是天子的威仪气度!

后来他们谁都没有去问过王耀当时的情形。他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却不得不跟着自己的君主做缩头乌龟,那种滋味,谁也不会逼着他再去感受第二回。建炎四年,金人终于退兵,赵构得以回归,却再也未到长江前线。数年后,更一反南朝多立都于建康的传统,定都杭州,改称临安府。

消息出来,连镜如自己都愣了,说官家认真的?挑我这么个只适合吃喝玩乐、跟陈兵用武久已无关的地方当国都?

蕙绸冷冷说官家就是吃喝玩乐来了,你不知道么。

镜如只得苦笑,说我不是不懂,临安,临安,听这名字就知道,官家只想求个安稳,别的……都是无谓。你们听说民间流言没有,我们这位官家是吴越王转世,一心欲报前世灭国之仇,所以只留恋东南,不思中原。

宜之恨恨说得了吧,这种流言算什么,别辱没了吴越王。赵佶父子,个个都是软骨头,还有大臣进言说子扬那里地近前线,适宜用兵,当移行在于建康——这话一说,更不要指望官家会到这里来了!

他听着她们的怨愤之语,感到无尽的凄凉漫了上来。待众人都散了,他喊住镜如,说,往后长兄就有劳你多照料了。南朝时长兄身受分裂之苦,我至今记忆犹新,观如今局面,大抵不免,你……尽力而为即可,莫要勉强自己。

镜如凄然一笑,说,我知道。

后来岳飞死了,韩世忠退了,张俊望风而变。有人吴钩看了栏杆拍遍,却终究不抵朱门歌舞,粉饰太平。镜如坐拥如画山水、丰饶物资,纵使她有心,也无法扭转享乐的风气。而国都既移于此,江南之繁华鼎盛,比之南渡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看着这半壁残山剩水里的“盛世”图景,耳畔却仿佛又响起了宜之昔年的悲叹——“我们这片土地的血气太柔弱,纵有幸降生,也扶持不得铁血男儿”。

他有时会与来到自己这里的文人或志士把酒闲谈,并不暴露自己身份,只是听着他们抒发家国之慨,见遗之恨。他看着每一次北伐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时局无道,人心锐气日渐消磨,柴门蓬户老却英雄。但他怎么也料不到,这个柔弱的南宋王朝居然能延续一百五十多年,甚至连金都早它六十年而灭亡。只是金一亡,他们就直接暴露在了另一个更为可怕的对手面前。

蒙/古。

粗粗一算,到此时,他也已活了快两千岁了,看世情局势,总比常人要清醒得多也准确得多。这偏安一隅的小朝廷早已是俎上待宰的鱼肉,偏偏高位者看不清处境,庸庸碌碌已算上佳,更甚者乃至放任奸佞当道。像是有一把利刃悬于头顶,那握刀的人也不说什么时候动手,只管举着它,让刀下的人惶惶不可终日,却又无计可施。

襄阳孤守数年,终于城破的时候,他感到那把利刃开始落下了。

襄阳失守的消息传来的那天夜里,他独自立于江畔,仿佛从汤汤流水声中听见了上游传来的哀哭。那哭声非只为一城一地之失,而是为一个王朝提前唱响的挽歌。丢了襄阳,长江防线便被撕开了一个大缺口,从此再无天险可依仗。他不能想象数年的围城该是何等的艰苦与惨烈,也不能想象为保城内百姓、最终力战不支而降的襄阳脸上该是何等神情。而如果有一天轮到他自己时,他又该作何等神情呢?

不过两年,这一天便真的降临了。他亲身上阵拼杀,直至力竭坠马,意识恍惚间竟然觉得,要是就这样死了也不错。然而他到底没有死,有人把他拖了起来,关进了监牢。开始时他还奇怪为何无人前来劝降,后来便也想明白了:如果建康陷落已成事实,他这个化身愿不愿降,又有何分别呢?

他被关押的时间不算久,前后尚不满一年。当他被放出来的时候,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太皇太后谢氏已签降表,率幼帝、宗室及诸大臣投降。

所以是大局已定,不怕他再生出什么事端,才把他放出来的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兀自苦笑。不会有谁来关心他脸上是何等神情了,连他自己都已不甚在乎。从前无论怎么你方唱罢我登场,也都只是一家一姓间的更替。到如今,泱泱华夏,果真要第一次亡于戎狄了么。

可是他几乎是紧跟着就听到了第二个消息:幼帝虽降,幼帝的两位庶出兄弟却在大臣的保护下逃了出去,七岁的益王赵昰已在福州即位,继续组织抵抗。

你觉得他们这样做能有什么用吗?

他这样问宜之,她带来了镜如私下传递的消息:王耀并未被元人俘虏,而是身在南逃的流亡小朝廷中。宜之闻言挑起眉毛,说,我竟不知道,我们的家训几时变成有利可图才去做事了?

明明知道注定败亡,也仍然坚持不可能实现的理想;明明知道大势已去,也仍然坚持着不向现实低头。有那么片刻的工夫他想笑,却到底还是没能笑出来。

他说,其实我明白,长兄和南逃的诸位大臣更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早已无可挽回。他们这么做,无非是,只求无愧于天,无怍于人。

宜之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无愧于一己之心就已经很好了,何必太过苛责自己。

三年后,崖山兵败,陆秀夫身负幼帝蹈海,延续三百多年的大宋终于彻底终结于历史的风雨飘摇中。广州辗转递来消息,说长兄陷于敌手,他们谁若是有办法,还请务必援救为是。然而一路上都没有人能见到王耀,甚至无法感应到他的存在。吉州忧心忡忡地说长兄该不会已经……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是谁都明白他的意思,同样地,谁都不愿意相信。

六月,张弘范押解俘虏北上的船队抵达建康,停留休整。他开始百般设法打探王耀的消息,却基本上什么都探听不到。一开始他有些惊慌,细想之下便冷静下来,以王耀的身份,如果真的在这里,那也确实不可能随便什么人都能清楚。于是他又转而试图亲自混入其中搜寻,却又因驿馆的严密封锁而屡屡以失败告终。直到两个月后,队伍即将再度启程的前一日,他突然重新感应到了王耀的存在。

大约是因为快要离开了,这天夜里的看守变得十分松懈,他轻易便混了进去,找到了王耀的所在。他试图劝说王耀跟着他离开,但他自己都知道这大概是不可能的,否则,这一路行来,他要走的话,谁能拦得住他?说到底,他不过是想要一个说法,为何王耀要自投罗网?

王耀说,有些担当只能我亲自去担,谁都代替不了,也不能弃置不问。

他不是很确定自己被说服了没有,唯一确定的是,他确实说服不了王耀。他觉得八百年前的那个噩梦又要来纠缠他了,明明有那么多路可以选,为什么偏偏要选这一条?为什么偏偏要选这于己未必有益、于人多添毁伤的一条?

然而到了最后,他也只能说,珍重。

元人轻蔑地说南人柔脆不堪一击,可是柔脆的背后,却又有不可屈折的坚守。其实他们谁没有一点知其不可以而为之的执拗,那简直像是写在血脉里的秉性,情愿撞个头破血流,也绝不肯抛掷心头的那一点执着。

他目送行人北去,记着王耀的嘱托,在暗处悄悄关照着那些前宋的遗民。他请张炎喝过酒,也请蒋捷抄过书,这些文人单薄的身影像是瘦梅孤鹤,孑然零落,却还支撑着一段旁人眼中无谓的气节与脊梁,看得他想笑又想哭。再思及流亡朝廷中的那些人,他想,也许他们这片土地是扶持不得铁血男儿,但铁血却以另一种形式在他们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不够强硬,却足够坚韧。

他其实对王耀此行的凶多吉少心里有数,但他怎么也料不到他居然主动选择了死亡以重生。也许是因为元之化身也亡于此事,所以元人把消息瞒得太紧,直到十年后汪元量得赐为道士南归,偶遇之下问及北方诸事,他才隐约知晓一些苗头。汪元量毕竟也不是什么紧要人物,不可能知道太多,等他终于设法探听清楚事情的原委,又是好几年过去——那一瞬间他简直想吐血,不为别的,只为这位兄长简直也太过任性,这种玩命的招数他也敢再来第二次。江南诸城再度小聚的时候,大家面面相觑,最后蕙绸说,罢了,长兄敢做自然有他的底气,我们操再多心,事情也已经发生了,又能怎么样呢。

好在这一次也和上一次一样,数十年后,他就等到了重新归来的王耀。只不过他万万没料到,是在自己的地盘。彼时朱元璋已经在他这里站稳了脚跟,他还记得宜之慨叹过由南而北行军不易,到如今,朱元璋彻底地打破了这一点。他由南而北,将蒙/古人赶出了中原,赶回了他们祖先生活的地方。

朱元璋立明,择应天府为京师,他不算意外。过了些年朱棣闹起来,把京师迁到了顺天,他也不甚在意。有明一朝,江南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天下财富十九于此,富者缩资而趋末,商帮日渐盛行。似乎从很久之前开始就是这样,无论庙堂重器所在的北方如何折腾,也总不太能影响到他们。于是当三百年过去,崇祯自缢,清兵入关,明朝宗室逃亡到他这里建立行朝的时候,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冷眼看着这个南来的小朝廷脚跟还未站稳就忙着内部斗争、争权夺利,在高位者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宛然又是宋时故事重演。清兵南下,一路攻城略地,兵临扬州城下。他焦急地望着北岸,不放过任何一点消息,听说史可法传檄诸镇求援,然而到了这个时候,拥兵的将领们降的降,自保的自保,竟无一人出兵。不过数日,扬州已失守,到了这时,他却愕然听闻,扬州城内的残部与百姓还未放弃,仍在街头巷尾奋力厮杀。

这个消息是宜之带来的,她轻装简从赶来,掷地有声地扔下一句:我要渡江,你去不去?

他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时候了,你渡江干什么?

宜之说你是不是真傻了?史阁部死了扬州城破了,城内却还在抵抗,你以为背后组织者是谁?维舟大概是疯了,清兵正在扬州城内大肆屠杀,不去把他捞出来,他会没命的!你真以为……真以为我们不会死吗?

他沉默了,但也就沉默了仅仅片刻,便已下定了决心。他说,好,我和你一起。

他们趁夜色的掩护渡江,潜入已成一片焦土的扬州城,耗费了三天三夜,才终于从死人堆里刨出了已经奄奄一息的维舟。昏迷中的维舟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已经折断的长剑,看得他心头一酸。长久以来,似乎大家都觉得扬州是诗酒风流之地、文人雅士作风,维舟也一向以此自诩。可到了这个时候,却让他看见了这位手足截然不同的一面,再思及自己家中那些权臣尚在争权夺利、醉生梦死的丑态,他一时竟至失语。宜之试图掰开维舟的手,把那柄断剑取出,却无论如何也掰不开,他吸了吸鼻子,低声开口,说,算了,先带他回去吧,他的状况不太好,耽搁不起。

一城之化身的健康与城市的气数息息相关,曾经的淮左名都,如今已成人间鬼域,满城百姓尽遭屠戮,火光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色。若非城池还未被彻底夷为平地,只怕维舟早已殒命。他们带着维舟回到应天,一进门,就见王耀沉着脸在等着他们。他走的时候没跟王耀报备,现在也只能等着被责备胡来,岂料王耀什么也没有说。他帮着他们把维舟安顿好,将手在维舟额上放了片刻,才说,不许再有下次了。

宜之说子扬周边的城池都已沦陷得差不多了,再有下次就该轮到我了。您放心,我肯定是不要人来救的。

这样放肆的话说出来,他顿时出了一头汗,王耀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宜之还有自己辖地内的事情要处理,行了礼便匆匆告退。他陪着王耀站在院子里看天,看了许久,王耀忽然说,你说为什么这一次和宋朝那时,相差如此之大呢?

他想了想,说,大概因为彼时宋室逃出来的只有一个康王。

王耀说是啊,有资格争权的人一旦多了,谁都想着要分一杯羹,也不看看如今已经是何等情势,真是朽木不可雕!

他说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长兄可有什么打算?

王耀说,到了这一步,我也没什么可打算的了,看天意吧。

很快,他们接到了镇江失守的消息。他想起宜之的话,一时竟至失语。镇江失守,应天再无屏障,弘光帝出逃,留守诸臣献城投降。王耀在那时不见了踪影,又过了数日,出逃的弘光帝被俘,王耀也不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胆战心惊地一边处理诸事,一边等着消息。那段时间里维舟尚且昏迷不醒,他又听闻了嘉定三屠、江阴死守,然而相距太远,他是无力像救维舟一样救他们出来了。何况啊,他在夜深时静静地烧了一刀黄纸,心想,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像宜之一样,即使死难,也要傲然扬起头,说一句不要人救?

然后他听见王耀的声音说,子扬。

他吓了一跳,险些踢翻了火盆。急匆匆回头,果然看见一个一身黑衣、宛如鬼魅的王耀。

王耀说,吓着你了?

他想说没有,但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点了头。他说,长兄您这些时日去哪儿了?

王耀说我一开始是跟着弘光帝一起出逃了,但走到半路又觉得指望不上他,于是先离开了,想自己仔细思考一下该怎么应对如今这个局面。

他说那您想到办法了么?

王耀淡淡地说,多铎在这里是吧,叫他来见我。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问,您说什么?

王耀说,我说让多铎来见我,我要跟他做个交易:我帮他们稳定天下,换他们从此不再屠城,怀柔安民。

这语气平淡得简直像在说今天的青菜多少钱一斤还挺便宜的赶紧多买点回来吧,但看神情又绝不是在开玩笑。他无语了半晌方道,长兄您……您不能不要总想着作这等以身饲虎之举?

王耀说我没佛祖那么慈悲,我只是……有一个维舟就够了,现在又加了一个嘉定,江阴还在死守,死伤惨重,我无法命令他们,只希望不要再出现第四个、第五个……当年元人南下,也是如这般烧杀屠戮,所到之处十室九空。虽然现在还有明朝宗室在抵抗,但未来局势如何,你我都是清楚的。苍生何辜,要想保住更多子民,我指望不上朱姓子孙,只能去和他们做这桩交易。

他恍惚想起现在的清人与当年的金人实乃同族,而当年的金之化身早已被元所吞噬。直到现在他们似乎也并没能拥有一个新的化身,王耀的想法或许确实可行,可是……他用了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说,可是您这是与豺狼虎豹为谋,万一他们失信,您该怎么办?

王耀默然良久,说,所以,我只能赌。赌我华夏命不该绝,当年他们没能耗死我,现在也不能。

话说到这里,已是清楚明白。多说无益,他转身就去找了多铎。他不知道王耀和多铎谈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多铎又是怎么和清廷主事者回复的,只知道很快多铎就换成了洪承畴,强硬的措施也换成了怀柔的政策。只是江阴到底还是拼到了全城死节,那个时候王耀已经不在江南,他无从知晓王耀对此的反应。何况叫他来看,清人大约到底也未能很好地遵守与王耀的约定,否则,日后从不曾消停的朱三太子和各种文字狱该作何解释?而从前的王耀在天下安定后总是喜欢四处游荡,为何清朝近三百年的统治中,他却始终禁步于北京的方寸之地中,再不曾出现在他们面前呢?

人总是要过日子的。战乱的创伤一点一点平复,维舟的身体逐渐见了起色,直至恢复到与昔时无异。江南再度走入兴旺繁盛的轨道,但是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西风东渐,似乎有什么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片繁华——

直到英/国人的炮响打碎了平静的表象,他被迫亲眼见证了第一个丧权辱国的条约签立,这才恍然惊觉,原来这个世界,早就不复从前了。

他在历史巨变的洪流中浮浮沉沉几十年,身不由己,而又无可奈何。太平天国来了又走了,列强的阴影仍然悬在头顶,不给人半刻喘息的空隙。武昌的枪声从上游传来,他最开始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而后各省纷纷独立,他这才意识到,这是要换新天了——

各省代表来到他这里投票选举总统,成立民国,他有点懵,一来为这个他还没准备好要如何适应的新时代,二来他也万万没料到,有生之年,首善之区的职责居然还能落到他肩上。宜之哂笑着说轮到你了就好好干呗,哪来那么多话。他想了想,说,也不是,我只是发现每次轮到我当首都的时候,都是内忧外患、危急存亡之时。民国要想长久,大概我这首都就得当不长。

岂料一语成谶。

1937年11月17日,他从码头回来,匆匆走进王耀在南京的住所。满室阒静无人,他在二楼的窗边找到了王耀,还没开口,王耀先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转过身来:“走了?”

他点点头:“船已经开了,林主席一行预计20号可抵达汉口,一旦抵达,就会正式宣布移都重庆。”

迁都的决议数日之前就已经作出,从昨天起,各政府机关就已开始着手进行内迁工作。各机关最高长官尚需暂且留此主持工作,本来王耀是不需算在这个“最高长官”的行列中的,但是他自己坚持,一定要等到最后一批人员撤离时,他才会走。

“宜之呢?回去了?”

“是的。淞沪战场失利,上海已经沦陷,蕙绸大概也快撑不住了,”他顿了顿,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一事实,“前线吃紧,宜之回去备战了,她是省会,有她应尽的责任。”

“是啊,责任,”王耀轻声说,“国难当头,我们每一个,都有自己应尽的责任。”

这个话题沉甸甸地压在他们肩头,逼得他们不得不沉默了许久。他搜肠刮肚地试图找一点话题来打破沉默:“对了,延安那边——”

王耀像是完全没在听他说话一般,指节敲着窗沿,忽然说:“子扬,你还记不记得东昏侯萧宝卷那时?”

这问题来得突然,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王耀已经又开口说:“我似乎从未问过你,你当时,是什么心情?”

这个问题使他的心头轻微一颤,才说:“悲痛怨愤或有之,但如今都已过去了。”

王耀微微苦笑起来,说:“人啊,年纪大了,就容易惦记从前的事。我这两天总是想起当年,然后才想起来,为了那件事,我似乎还一直欠着你一个道歉。”

他忽然明白过来王耀为何突然在此时旧事重提了。移都重庆,王耀不可能不走,但他,无论是作为南京,还是王越,都必须留守到最后一刻。他想,造化何其弄人,千百年下来,一次又一次,都是他目送王耀去走一条荆棘满途的道路。到了今天,也终于轮到他来断后,守护长兄走上一条通向希望的路途。

想通了这一节,他的心头明朗起来,摇了摇头,笑笑:“您不必担心我,真的。您现在的责任是尽快前往重庆,组织反击。至于我,虽说真刀实枪地拼起来我可能比不上宜之,可我到底也是走战场上磨练过的,不会比她差到哪里去,大概打一仗下来也就比她多两个疤吧。”

“这种时候还想得起来开这种玩笑安慰别人,我是不是该骂你心态太好?”王耀看起来想拍他一巴掌,却生生收住了,化作一声苦笑,“子扬,你其实不必如此,你们都愿意扛、能够扛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扛不住?可是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有些牺牲,纵然知道是在所难免,真的事到临头了,又怎么可能真的舍得?”

“正因为我们都是您的亲人,所以您才更应该相信我们。”他收了笑意,正色道:“那么我说两句严肃的,请大哥不要责骂我——世道非昨,长江天险不可恃,遇如此虎狼之敌,江南实已无险可守。若有来日,万勿再择都于此。”

“来日……”

若有来日,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王耀沉吟着,他们再度沉默了。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战争阴云中说来日,是不是有些太过奢侈?

可是人不都是这样么?哪怕前路再艰难险阻,只要有了前方那一点微渺的光亮,也能咬着牙支撑下去,以图搏一个自己期待中的明天。

他走到窗边,仰首望着铅灰色的天空,说:“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您第一次见到我,就说我来日必成大器,为这个我还被宜之笑话了好久。后来倒不光是我,我们整个江南,都成了大器,只是扛不住战乱,好像我们只会读书,只会做生意,读成了书呆子做成了软骨头,除了吟风弄月,再不懂其他。可是不管世人怎么说,我都知道,我们的血气与刚强始终都在,因为我们的身体里流的始终是华夏的血。只要遇到合适的时机,它就会显露出来,叫所有人都看清楚,我华夏虽穷,不可欺!”

他递出一只手,语意坚决:“当年我用这只手把刀刺进了您的心脏,现在,请允许我还用这只手拦下挥向您的刀!”

王耀极慢地伸出自己的手,与他用力相握,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郑重道:“抗战必胜。”

他感到心里漫起来一股滚烫的洪流,喉头微微哽咽了,却不肯叫人听出来,深吸一口气,才同样一字一字,郑重追述:

“抗战必胜。”

从王耀家里出来之后,他没有坐车,而是顶着冬日凛冽的寒风,独自走回自己的居所。一路上所见之人全都行色匆匆,带着大战在即的惶恐与前途未卜的迷茫。好像是有人——他不记得具体是谁了——问过他,活了那么久,就不会有迷惘的时候吗?

当然是迷惘过的,尤其是世人痛心疾首于东南妩媚、雌了男儿的时候,他更是惶惶不知该何以自处。那时他总是在内心反复地问,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算什么?他脚下的千里江南,又算什么?

是莼羹鲈脍?是乌衣门阀?是南朝四百八十寺,还是隔江犹唱后庭花?

曾几何时,他恍惚觉得自己已在世人天差地别的考语中迷失了本来的面目,连他自己都已经快要认不出,本相为何,初心为谁。但是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清楚,剥去那些皮相,他们都是华夏儿女。即使手无寸铁,即使头童齿豁,即使世人都已忘了吴越之民也曾重剑轻死、崇武尚侠,哪怕拼尽一身血肉,也要为那代代相传的一点薪火,筑成最后的防线。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两天后,他将接到苏州失守的消息;二十六天后,他将迎来一场长达四十多天的惨烈屠杀;三个月后,他将听闻徐州战场的失利;一年后,武汉三镇的牺牲终于将战局拖入相持阶段;两年半后,汪精卫将来到这里强迫他建立伪政府;六年后,反攻终于开始;而要直到八年之后,他才终于能从无线电中听见宣告胜利的最强音。到那时,他将从绵延八年的病痛中痊愈,亲眼见证敌人签字献刀,缴械投降,以及前方那一抹初现的、百废待兴的曙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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