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汲清湘

间歇性挖坑,习惯性爬墙
不要问我到底混哪个圈的我也不知道

【APH/耀中心】谓我(下2)

本节高能,高能,高能,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还有个两千来字的尾声,单独发

前文戳:上篇·风雨 中篇·采薇 下篇·黍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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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梦中惊醒,感到布衾内一丝暖意也不剩,双腿已经冻得麻木了。

无端梦见这桩陈年旧事,这让王耀在乍一醒来的时候,有恍惚不辨今夕何夕之感。南朝的烟雨楼台于他而言已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剪影,只有那时的寸磔之苦仍像陈年旧伤,你以为它已经痊愈,它却会在每一个阴雨天秘而不宣地钝钝作痛,昭示自己的存在。

邓剡问他前朝亡时,他是何光景的时候,他并没有完全说实话。他并非安稳地等宋齐梁陈交替完毕才北上入隋,南齐未亡时,他就已因人心的浇薄而死去。不过就目下的他来看,那大约也不算真正的死亡,几十年后杨坚代周立隋,他便于长安毫发无损地复苏了。后来唐亡时他便吸取教训,不等朱温找到他便先行遁入终南山,自行沉眠。待醒来时,世间已换了赵匡胤的天下了。

然而这次不一样。不一样。他不能隐遁,只能迎头对上。

纸糊的窗格里透进来模糊的白影,大约是个阴天。他慢慢地坐起身,抱着被子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开始揉捏双腿,以促进气血流通,尽快恢复知觉。现在是至元十九年的冬天,距他初到大都并被软禁已过去了整整三个年头。三年来他的生活乏善可陈,日子被他过得像在修苦禅,一切身外事能简则简。开始时元还时不时跑来和他打嘴仗,后来元发现无论如何也也赢不了他,于是干脆就不来了。他居住的这座小院像是一处被世人遗忘了的独立空间,无人关照也无人为难,若非饭食照常送到,守卫从不离开,他几乎要怀疑这是打算要他在此地自生自灭的意思了。

当然,王耀很清楚,会出现这种局面,只是因为对方完全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而已。不能杀,也不能放,派不上用场,可也不能弃之不顾,堪称“鸡肋”二字的最佳写照。就看谁耗得过谁,谁先沉不住气,而他有得是耐心和时间。

他穿好衣服,趿着鞋出门洗漱,用罢早饭,便继续解昨日遗留的棋局。阴沉沉的天气叫人很难准确判断时间的流逝,以至于屋门突然被人推开时,他的第一反应是今天的午饭怎么送得这么早——

然而来的人是久未谋面的元。王耀颇感意外:“怎么,阁下今日如何有闲情逸致,光临蔽地?”

元没好气地说:“别摆弄你的棋子了,赶紧起来,带你去见个人。”

 

坐在马车上,王耀心想,这可新鲜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元人竟然肯放他出门,还肯让别人见他。

他上一次出门已经是两年半之前的事了,那一次,是为了见忽必烈。这位帝王的态度比他想象的要客气许多,乃至亲自下座相迎。对这超乎寻常的礼遇,王耀坦然受之,没有半点谦让之意。他看到侍立于帝座之侧的元,以及他颇为不服气的神情,不由微微一笑。

大概是被他的笑刺激到了,元大声说:“无礼,见到主上,还不下跪?”

忽必烈抬起一只手,元只能愤愤不平地住了声。他上下打量了王耀一番,才道:“今日请先生移步过来,是有一事请教。”

王耀没接话,忽必烈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只能继续说下去:“如今天下已经统一,朕居其位,先生可愿为朕助力?”

这问话是否太过直白了?王耀忍住了腹诽,垂眸掩去眼中神色,淡淡道:“陛下英明神武,某素愚钝,岂敢窃位而居。”

元不屑地哼了一声,声虽不大,落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却格外清晰。王耀置若未闻,继续道:“何况有此君在侧,想来陛下也不需要王某。”

出乎王耀的意料,忽必烈闻言朝元使了个眼色,元看起来心有不甘,却也没有反驳,居然就这样退下了。殿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忽必烈身体微微前倾,诚恳道:“不瞒先生,他……至今未能掌控中原和南方之地,若非如此,朕也无须求教于先生。”

这样的诚恳反倒让王耀沉默了。他垂眸片刻,道:“陛下直爽,那某便不作客套了——敢问他能产生共鸣的地域是何处?有多大?”

忽必烈道:“北方草原,孛儿只斤氏发祥之地。”

那就对了,王耀暗自思忖,自临安城破时始,他就感到自己身为国家意识体与这片土地刻在血脉中的联系正变得越来越弱,然而弱虽弱,却有一缕柔韧如丝,始终不绝。也就是说,时至今日,这片土地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是他的,就不会同时是别人的。

王耀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恕某冒昧,请陛下细思,假设今日是宋人强执元于此,他是否会自愿归顺?”

忽必烈摇头道:“自是不会,蒙古诸部,不会轻言投降。”

“正是这个道理,如果陛下收服了江南民意,天下归心,便自然是某之主。但很可惜,就目下看来,陛下尚任重道远,”王耀无谓地笑了笑,“如某这般的存在,从来不能自行决定自己的道路,需顺应天命而为。陛下天命未至,待哪日众心诚悦,再来与某说道吧。”

这番话对于一个武功煊赫的帝王来说实在太糟心了些,有那么片刻功夫,他简直担心自己是不是有可能把忽必烈气得吐血。不过,还好,忽必烈的承受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到最后,他也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他许久,道:“朕明白了。”

这次见面就这样无果而终,王耀不无惋惜地想,无论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人,还是作为一位君主,忽必烈这个人其实还是挺不错的——但是,没办法,他心底的声音犹不愿接纳此人,那他当然也就不可能以此人为主君。

从那之后,两年半的时间里,王耀深居简出,再也没见到过除了守卫之外的任何一人。现在突然把他拖出门,在最初的惊讶之后,他很快镇定下来,虽然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元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他还是问道:“我到底要去见谁?”

元翻了个白眼,说:“到了你就知道了。”显然对要来亲自监看王耀特别不满,又或者他可能根本就觉得让王耀见个什么人纯属多此一举。

王耀掀起车帘看着外面的街道,元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阻止。他对如今大都的格局并不了解,但是在马车又晃晃悠悠转过了几条街道之后,他认出了街道尽头空旷处的那处设施——

刑场。

王耀扬起眉毛,虽然知道应该不是这么回事,但还是说:“来见刽子手么?”

“闭嘴,老老实实在车上呆着,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停在了靠近刑场的一个角落里,元先行下了车,王耀坐着没动,想看看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很快他就看到了,从他来的相反的方向,一个岔道口那里,驶出了一辆囚车。

囚车辚辚行来,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得格外惊心动魄。开始有人从道旁民居中走出,好奇地观望。车中端坐一人,脊背挺直,全无死囚应有的萎靡姿态。囚车近到足以看清车中人面貌时,王耀倏然变了脸色,一掀车帘就跳了下去。周围“哗啦”一下围上来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武士,显然是为了防止他逃跑。王耀忍了一口气,转身对元道:“叫他们让开,我要是真想走,你再添十倍的人也无济于事。”

元沉着脸挥了挥手,那些武士便退开了,他自己却还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紧盯着王耀的一举一动。囚车行至面前,稳稳停住,车中人见了王耀,早不顾车内空间逼仄,翻身拜倒:“明公果无恙乎?天祥身负枷锁,礼多有失,望公见谅。”

王耀心中酸楚,快步上前,温声道:“无妨。”一面应答,一面暗自心惊。这是文天祥吗?这个枯瘦得连脸颊都凹陷下去的人,真的是文天祥吗?

凡是参与到流亡宋廷中的人,那几年间都衰老得格外快。王耀恍惚还能记起第一次见到文天祥时的情形,他是宝祐四年的状元,新科进士进殿谢恩时,他身着御赐锦袍,昂然立于众进士之首,长身丰容,精神峻秀,众人目光皆为之夺。而如今的文天祥,鬓生华发,形销骨立。从鲜衣怒马的少年状元到年已不惑的憔悴孤臣,于王耀而言不过转眼一瞬,于普通人而言,却已是半生的光阴。

他看着这俨然是要处斩的架势:“听闻元人一直意欲降汝,何以……”

“今岁中山有狂人为乱,自称宋主。京中又有匿名书,言某日将烧城苇起兵,丞相可无忧者。元人已迁幼帝及宋宗室往开平,又疑丞相者即某也。”文天祥平静道,“昨日元主相召,问有何愿,某但言,一死之外,无可为者。忽忆先时汪水云来视,言明公似尚禁于都中,便求一见。不意竟得一晤,天祥死而无憾矣。”

王耀伸手扶住车栏,苦笑:“吾闭门三载,真成井蛙矣!诸多事故,竟一概不知。”

若非如此相见,他可能会问一问这三年来的经历,问一问元人是否还对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但是死局当前,这些问话便都失去了意义。

于是最终,他只是轻声问:“为何想见吾?”

“当年北上途中,天祥本欲绝食自尽。不料八日不死,再思之下,便弃绝了此念。只因某想明白了,身为大宋丞相,便当有一个不辱此身的死法。更是要教元人明白,由他铁骑纵横,总有些许事物,他们不可折辱,无法战胜。”文天祥轻轻吐出一口气,自嘲般一笑,“三年熬下来,真个是命随年欲尽,身与世俱忘。但每一思及明公尚在,便不觉辛苦。欲求一晤,亦不过是为证此念非妄。如今天祥命数将终,孤臣之心,无可言说。公既安在,则前路雨雪风霜,还望珍重。”

王耀收了手,回首望了一眼了无生气的、阴沉沉的天空,目光有一瞬间的黯然:“原是吾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天下子民,汝无须如此。”

“公何出此言?”文天祥连连摇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天祥受宋恩,读圣贤书,自知何所为、何所不为。这本是从心而行,公受之无愧。”

王耀心头忽地一颤。

他已很久不曾为某个人而激起强烈的情绪。情绪这种东西对国家意识体来说纯属身外之物,有感情就意味着有弱点,有弱点就容易被击溃。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在尽力使自己保持独善其身,与普通人的交往,也都维持在一个恰当的度上。

然而此时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概是错了。太上忘情亦并非无情,那些他曾经以为是拖累的情感与羁绊,那些由千千万万如眼前人一般的普通人所汇集起来的热望与心念,或许才是能让他在岁月的洪流中立定脚跟的锚。

他叹息着说:“汝可知……上一个得吾亲至刑场为其送行的人,还是嵇康。”

文天祥垂首良久,低声道:“天祥何幸之甚。”

行刑时刻将至,两名差役打开囚车,将文天祥从囚车中押出。王耀错身让开一步,相别无言。元走了过来,王耀看着人上了刑台,淡淡道:“可否容王某多等片刻?来则来矣,索性送人到终罢。”

元看了他两眼,说:“随你。”

这一日,是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天光沉暗,密云欲雪。来看杀头的人们窃窃私语,转述着大宋文丞相的名号,有人赞其忠义,亦有人嗤其顽固。文天祥清癯的身形立于刑台之上,单薄而犹自挺拔,如一枝临风劲苇。他对周遭嘈杂充耳不闻,目光淡然,缓缓扫过台下围观人众,朗声问:“何方为南?”

有人为他指出了方向,他面色恭肃地整了整衣冠,仿佛此时所服犹是紫袍鱼袋,向着南方,郑重其事地三叩九拜。拜罢起身,他朝王耀的方向递来最后一眼,眼中辨不出什么神情,旋即调开,从容不迫地在刑台前跪好,道:“吾事毕矣。”

刽子手往刀锋上喷了一口酒,文天祥安然阖目,引颈受戮。手起刀落处,不屈的头颅滚落尘埃,而失落了头颅的身躯犹自挺直,不曾倒下。挤在前排的人乍着胆子探头细看,那颗已失却生机的头颅上面容安详,宛若生前身后诸事了却,再无遗憾。

那人忽然便被一种震慑的情绪所笼罩,收了原先瞧热闹的心思。究竟要怎样的人,才能坦然赴死,殊无所惧?才能以一零落之身,独自对抗世间种种?

尸体很快被人抬走了,看客纷纷散去,从街角跑来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狗,舔舐着地上还未及清理的血迹。这荒诞的一幕刺于眼、锥于心,王耀猛然别开头,闭上了双眼。有一口气郁结于胸口、噎堵于喉头,令人想要大声疾呼,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谁将热心翻冷静?转教多情似无情。

“走吧,你还有个地方要去。”

元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王耀上了车,察觉到这一次的行进方向并非按路返回。他沉默地看向同车的元,然而元并无解释的意思。

马车又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终于再度停下,两人下车,入眼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跨入院门,只见一座低矮的小屋,平顶厚壁,没有窗户,仅有一扇铁铸的门。

王耀眯起眼睛,元耸了耸肩,说:“记得吧,主上曾经召见过你。”

“你猜为什么恰恰是在那个时候?因为主上惜才,而许多人都对他说,南人才无出文天祥右者。然而我们派了很多人去劝降,我们的大官,他的旧日同僚,妻子、女儿、弟弟,甚至你们的小皇帝,却都失败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王耀淡淡道:“人的心念,看似脆弱,然而一旦认定,却是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东西。”

元嗤笑了一声:“你不必和我兜圈子。那个时候,我猜是因为你还没有臣服,而他忠于你,自然不会投降,所以主上试着召见了你,果然。”

“所以呢?”王耀说,“到这里来,是打算做什么?”

“先别急,让我把话说完,”元挥了挥手,“主上惜才,才一直留着他的命。不过,文天祥就是再有才能,也不过就是一个人而已,他要死就让他死,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你,文天祥的表现证明了你才是最大的麻烦。正是由于你的存在,才使天下人一直不服,这片土地的主人只能有一个,你我不可能一直这样共存,所以,是时候解决你了。”

说不上来是该对这种想法感到感到震惊还是可笑,王耀无语了半晌,方道:“你当真这样以为?”

他拂袖转身,眉宇间忽有凛然光华,摄人心魄:“你我既是同类,当知为国者,一方山河为塑形体,一族百姓为赋神魂。所思所行,皆非出自一己私愿。你只道是因我的存在才使天下人不服,怎么不想想,你蒙.古诸部的行为举止,难道是听从于你的意旨?还是说你当真以为,一国之化身能有左右时局的能耐?又或者——你只是不敢承认,其实是天下人不服你而服我,所以我才能安然存在至今?本末倒置,愚不可及!”

“我愚不可及?”元不以为然,“有多少不服的人,杀掉就好。杀上一批之后,还用担心剩下的人不怕死、不肯臣服?听话的给赏赐,不听话的给鞭子,这是我一贯的规矩,你敢说你本质不是这样?”

“你今日杀了一个文天祥,来日还会有谢天祥、李天祥;哪怕你杀光了不肯臣服的文人士子,也还有千千万万虽为求生而低头、却不甘于此的百姓,”王耀向天伸出双手,仿佛要挣脱什么无形的禁锢,“我能够感应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他们过得并不好。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如何对待他们的,只知道那些怨苦之情使我夜夜不得安眠。如果你并不能感受到,那便是你从未视他们为你的子民,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与我大放厥词!”

“好,果然伶牙俐齿,我不和你争口舌之利,手下败将就是赢了争吵也没什么用,”元好像突然醒悟过来,不再揪着这个问题,“总之,你是没必要继续存在了,但是我也不傻,我很清楚,单纯地杀了你是没用的。所以,只有让你真正成为我的一部分,我和主上才能彻底安心。”

王耀听着这语气不对,皱起眉头:“你究竟意欲如何?”

元指向那扇铁门:“我们两个都要进到那里面去,七日之内,门不会打开,七日之后,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这不还是要杀了我吗?”

“不一样,”元摇头,“在这间屋子里,七日之内,我会吃了你。”

“——!”

王耀猛地回头,动作幅度之大,几乎扭伤了脖子:“这就是你所谓的‘真正成为你的一部分’?吃人?哈!”

“呵,光是听见这两个字就被吓到了么?果然没用。”元哼了一声。

“……”王耀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他几乎找不到语言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又或者说对于他此刻的心情来说,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吃人?刀耕火耨到现在,几千年了,居然有人要和他比吃人?还很确定能把自己给吃了?

“你就这么确信活下来的人会是你?”

“我对金,金对辽,都是这样做的。”元不屑道,“如果不是主上坚持,可能三年前你就已经是这个下场了。能解决问题就是好办法,何必多说废话?”

王耀感到胃里泛上来一阵恶寒,无关己身,而是为了芸芸百姓:“现在难道不是还有女.真人在你朝中为官吗?你要怎么面对他们?”

“他们怎么想,与我无关。而且,他们的表现其实也还不错。”

哦,是啊,差点忘了,女.真人的地位虽比汉人高,却还是低蒙.古人一等的。

王耀看了看那扇铁门,怅然低笑起来,笑着笑着,竟一发不可收拾,仿佛世间诸多荒唐尽列于眼前。等笑够了,他又看了看元,说:“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元不耐地冷笑:“你觉得有吗?”

王耀一时没有说话,寒冬腊月的风刮过脸颊,他只觉脸已经木了,竟然没有什么感觉。曾几何时,他也是从这样血腥残酷的原始战斗中成长起来的,却万万没料到,时至今日,竟然还要被拖入类似的局面。

他并不畏惧,只是无奈于世事的荒唐可笑。

“你不会赢的,”他不由得心生疲惫,垂下肩膀,“只靠蛮力,是无法解决所有问题的。本来你有机会可以明白这一点,但是你自己放弃了。即使没有我,你这样的统治,也难以长久。至于我,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一个人记得自己的来处,记得自己的姓名是炎黄,我就不会真正地死去。

“这条路,我走的时间远比你长久,也远比你清楚可能的艰难险阻。要坚持下来,唯有靠着心头的一点光亮。这光亮由每一个国人点燃,薪火相传,生生不息。我心头的光芒还亮着,所以,即使七天后活着走出来的人是你,你也并未真正获胜。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到那时,记住一句话:

“吾道不孤。”

 

侍卫们尽心尽职地守在门外,不敢有丝毫倏忽懈怠。最初的时候,他们可以听见屋内传来轻微的打斗声,随后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伴着轻微的血腥气从门缝内渗出。但是第三天过后,便再无任何动静了。

然而上头的命令死死压着,即使再好奇,他们也一直等到第七天,才敢打开那扇铁门。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屋内不大的地面完全为厚厚的暗红血迹所覆盖,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人几欲作呕。墙上也残留着喷溅、移擦的血痕与抓挠的痕迹,仿佛曾有一人身负重伤,试图逃脱而不得。靠墙边坐着一个人,头深深地垂下,浑身伤痕累累,身上的衣裳已被血污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这么多人进来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几乎要叫人疑心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有人大着胆子上去试了试,却又发现他还有呼吸。

然而屋内只有这一个人。

除了那满地的鲜血能够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残酷的生死搏杀,完完全全没有另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侍卫们不知这两人的真实身份,只能面面相觑。他们暗自猜测,莫非活下来的这人有妖术?否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怎能使另一个大活人彻底消失?

王耀被拖到忽必烈的面前。

抓着他的侍卫正欲放手将他扔在地上,却见手里这个状似重伤昏迷、寸步难行的文弱男子忽然睁开了眼睛,冲他诡秘一笑。他怔了一下,还未及反应过来,那人身形忽然动了,出手如电,他甚至都来不及看清对方的动作,那人已脱离了他的掌控,而他腰间佩刀已落入了那人手里。

殿内的侍卫们都慌了,“呼啦”一下围上来准备护驾。王耀看起来却并无这个意思,他漫不经心地掂了掂这把刀,扬眉看向忽必烈,唇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抱歉,陛下,最后是我吃了他。”

“朕已经知道了,”忽必烈铁青着脸,毕竟,换做任何一位君主,自己的国家意识体被人吃了还是被手下败将吃了,都是一件糟得不能再糟的事,“你既然无碍,为何装作昏迷混到御前?莫非也想要朕的性命?”

“你的命我没兴趣,”王耀直接打断了忽必烈,他忽然觉得轻松自在,也许是很久没有这样无所顾忌地说话了,“我来,就是想亲口告诉你,你们失算了。”

“就为这个?”忽必烈感到不可置信,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自己眼下面对的困境。是的,一个国家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意识体,如果元死了,那么就意味着——

他只能暂且忍下所有的不可置信与不满,试图好声好气地招徕对方:“先生既然活到了最后,难道还不肯襄助天下么?”

“那个,我也没兴趣。”

王耀轻飘飘地把对方的拉拢意图抛到耳后,反手将刀架上了自己的脖颈:“我和你们耗得够久了,我累了,想休息一下。这天下什么时候真的又需要我了,我自然会回来。不过到那时,万里河山当署何人名姓,陛下,你和你的子孙,就自求多福吧。”

不等忽必烈再开口,他手腕微动,刀锋抹过白皙的脖颈,血一下子飚了出来。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每个人愣怔当场,没有人来得及阻拦,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缓缓倒了下去,并且,这一回,是真的死了。

忽必烈神色复杂地看着一直溅到了面前的鲜血,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道:

“给他换身干净衣服,备副棺木,葬了吧。”

 

下葬那天却又出了状况。

几个扛棺材的民夫刚一上手,就觉得重量不对。其中一人说出了众人的疑惑:“昨日这人入殓时,我分明是亲眼看着的。这人虽然身量小巧,体格也瘦,但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成这样啊!”

因是御前交代下来的事,众人不敢怠慢,更怕日后出了问题要算到自己头上。商议之下,便有人取了工具,撬开了棺盖,意图一窥究竟。

他们的疑虑得到了证实:馆内已经不见了那死去男子的遗体,只余一袭他入殓时所着的素色衣衫。

消息递到御前,忽必烈再度沉默了。

元已经彻底消失了,如果说原先他还对王耀最后那番话半信半疑,那么这一玄异的场景无疑证明了他的话并非空穴来风。他不知道元是否还能回来,但王耀,据高丽及东瀛来人说,确然是曾经死而复生的。

若真是这样,那剩余的话中的暗示是否也会一一应验?他身下的宝座,又能坐多久呢?

一丝阴影掠过万人之上的帝王心头。

他感到了不祥。


两个人物注释:

[1]文天祥提到的汪水云,即汪元量。字大有,号水云,南宋末诗人、词人、宫廷琴师。宋恭宗德祐二年(1276)临安陷,随三宫被掳北上。被软禁在大都的时候,他的行动相对比较自由,所以曾经数次到狱中探视文天祥。元世祖至元二十五年(1288)出家为道士,获南归。
[2]王耀提到的嵇康,是三国曹魏时著名思想家、音乐家、文学家,竹林七贤之一。后因得罪钟会,为其诬陷,而被司马昭处死,年仅三十九岁。嵇康临死时奏千古绝响《广陵散》也是经典典故了,我就是想把老王也放到那个场景里苏一苏……

正文到这儿还没完啊,尾声戳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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