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汲清湘

间歇性挖坑,习惯性爬墙
不要问我到底混哪个圈的我也不知道

【APH/耀中心】谓我(上)

高亮警告:本文文风拗折,背景为宋末元初,可能涉及敏感话题,旁及历史人物众多,请做好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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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风雨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诗经·郑风·风雨》

快结束了。

笨重的楼船随着海浪起伏颠簸不已,王耀站在船舷边,凝神眺望着海天相接的地方,凄凄风雨裹挟着兵燹刀光,将方寸海面染作人间修罗。

樯旗坠落于脚边,他俯身将坠旗拾起,握于掌中。雨水很快将旗子湿透,千日行朝,旗上的“宋”字都已显得黯淡了。不过片刻之前,幼帝赵昺座船的桅顶突然绳断旗落,顷刻之间,几乎所有舰船的樯旗也随之纷纷飘落。这场景在他心底敲响了百多年前曾经响过的丧钟,他说不上来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然而这大约并不重要,元军的舰队像一头恶龙,他此时此刻能做的,只有看着它势如破竹地撕咬溃不成军的宋军战船,或许还能估算一番,这支斗志已失的军队,到底还能支撑多久。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王耀并没有回头:“崖山海面,二三月间,一向如此多风多雨?”

“……臣不知。”

那么,许是雨师风伯亦不忍见此惨状,先以风雨为祭?王耀这样想着,却并没有说出来,他向着来人半侧过身,“卿此来为何?”

陆秀夫不妨他问得直接,顿了顿,方道:“明公在想什么?”

“时也命也,有何可想,”他轻叹一声,“陆平章为何不在舱内陪伴佛奴?”

他轻描淡写地称呼幼帝的乳名,仿佛这孩子还是临安富丽宫苑里抱于他膝上戏耍的婴孩。陆秀夫沉默片刻,道:“陛下虽幼,并非不懂情势。坠旗乃不祥之兆——天意当真要亡我大宋于此地?”

他还没有得到回答,就被一声呼喊打断:

“奉张将军之命,来迎陛下突围!”

舳舻交错的混乱中,一艘轻舟飞速靠上帝舰,舟中几名士兵兵甲严备,大声通报。

王耀一眼扫过他们的装扮,没有说话,陆秀夫跨上前来,厉声叱问:“张太傅印信何在?”

“此间情势危急,将军已斩断结缆,突出重围,命我等来迎,仓促未及托付印信。”

方才的混乱中,枢密副使张世杰率众突围,这是他们都看到了的。但陆秀夫并未放松:“轻舟易覆,陛下御体岂容轻忽!”

“战船皆楼船巨舰,行动不便,惟小舟行动便宜,可避人耳目,寻隙逃脱。”

陆秀夫望了王耀一眼,然而这位已不知看过多少沧桑的华夏化身只是默然看着这一切,并没有要发话的意思。

“尔等且去,”最终,陆秀夫挥了挥手,“此举不妥,陛下不会随尔等离开。”

“那几人,应是大宋兵士无疑,”王耀目送着轻舟在海浪飘摇中离去,忽然开口,语气平淡,“随他们离开,虽然冒险,毕竟还有一线生机。”

“他们未持有太傅的凭证,社稷将倾,安知这几人真是世杰兄派来,还是图谋卖主求荣?”陆秀夫咬牙道,“臣不敢冒这个险,将大宋天子直接送入元寇手中。”

“幼子无辜,未必……”王耀话说到一半,生生地打住了话头。无论如何,这孩子仍是他的君主,他又怎可在臣下面前,妄谈君王陷于敌手的情况。

“所以您的意思是——”陆秀夫猛然抬头,直直盯着他,“大势已去,我们没有希望了。”

希望?

王耀慢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李纲守备汴梁时,希望或许是有的;赵构初接权柄时,希望或许是有的;隆兴北伐之际,希望或许是有的;甚至行朝匆匆踏上流亡之初,希望也勉强可说或许是有的——然而如今山河破碎、走投无路之际,他们又能从何妄言希望?

他有些文不对题地问:“卿是何年应第?”

陆秀夫愣了愣,答:“臣是景定元年举进士第。明公何有此问?”

“景定年至今尚不足二十载,彼时与目下相较,世事可谓天翻地覆,陆平章应第时可曾预料到?不,不说平章,便宋室诸帝,何曾作此想?”王耀摇头道,“然孝宗朝便已有人对我说过,仇虏六十年必亡,虏亡中/国之忧方大。今日种种,皆如其言,倘当时加以重视,或不至落到如今地步。惜乎凭吾一己之身,奈何不得天子,左右不得朝堂,事到如今,又何足多言。”

陆秀夫神色略微震动,许久,自嘲般一笑,“正如公所言,是宋人亲手放弃了希望,原怨不得天。只是秀夫不曾料到,竟能亲耳从公口中听到这番道理。”

他摘下腰间笏板,轻轻摩挲数下,扬手便扔进了海里。王耀讶然振眉,他知道陆秀夫是法度严明之士,即使在颠沛流离之中,也处处严谨自律,无一不周。此时竟当着他的面做出如此出格之事,他的心头不由得掠过一丝不祥的阴影:“陆平章你……”

陆秀夫神情殊无变化,只向着他躬身一礼,道:“臣有要事要去处理,烦请明公代为照看陛下片刻。”说罢,不待回应,便径自匆匆离去。

都疯了罢。

风势未减,雨却小了些。王耀仰起脸,任凭冷雨胡乱地浇在脸上,最外层的衣衫已经湿透了,他却似浑然不觉。想来再理智再坚定的人,当大厦将倾之际,也难免有失态的时候。他想起建炎中金兵渡江南侵,自己随赵构乘浮槎逃于海上,那时也是如今日一般惶惶不可终日,但到底知道还有余地,还有后路。而如今,这寸寸山河皆与他血脉相连,他能够感觉到其中的气力早已被抽干,大罗金仙怕是亦回天乏术,何况他们这区区残兵败勇?

“先生?”

王耀回过神来,低下头,只见年幼的小皇帝扯着他的衣摆,正仰脸望着他。他急忙蹲下身,举起宽大的衣袖为孩子挡雨:“佛奴怎么出来了?外面在下雨。”

这孩子才刚八岁,稚嫩的脸上就已经有了与其年龄不符的固执:“先生也在外面。”

“先生是大人,佛奴是小孩子,淋雨要生病的,”王耀哄了两句,抱起孩子快步走回舱中。他一入手就感觉到这孩子太轻了,也难怪,辗转行军之中,就算是皇家的孩子,又怎么能保证像正常的同龄人一样成长?“佛奴太轻了,来阵风就能吹跑了,”他暂时忘却了现实,开了个玩笑,“要多吃点肉,知道吗?”

但小皇帝赵昺却不愿意让他这样抱着,一进入舱内就挣扎要下地。王耀把他放下,他睁大了眼睛,认真地看着王耀,说:“我会死吗?”

诚如陆秀夫所言,这孩子并非不懂情势,王耀想了想,回答:“人都是要死的,但是佛奴还小,死是很多很多年之后的事呢。”

赵昺低头想了想,说:“但是陆相公说,先生不会死。”

不会死么?

王耀一怔,笑容慢慢退去,喃喃道:“不……他错了。”

有些事只能埋在记忆深处最黑暗的角落,他不能指望八岁的孩子会懂,也不能指望任何一个在生老病死中挣扎的凡人会懂。面对赵昺好奇的目光,他只是抬手,揉了揉小皇帝的脑袋:“佛奴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想阿娘了,”赵昺忸怩了片刻,小声说,“还有哥哥和晋国姐姐。我要是死了,能再见到他们吗?”

王耀默然。他还记得这孩子的母亲俞修容,也记得她满脸幸福地向她的夫君、当朝天子解释孩子的乳名:“与佛祖做奴仆,求佛祖护佑。”然而临安城破、众人出逃之初,体弱多病的她为了不拖累他们的脚步,竟毅然选择横刀自尽。他也记得这孩子的异母兄长赵昰,他们南逃路上扶持的第一个君王,小小年纪就把世事看得透彻,如在太平盛世可做承平太子,生于末世,就只能思虑惊悸而夭。还有晋国公主,在临安时,豆蔻年华的少女也如同龄人般爱痴撒娇,逃亡路上却当仁不让地扛起了照顾母弟的责任,半点看不出贵族女子的娇弱。然而南海的风浪过早地掐断了这支未开的蓓蕾,堂堂天潢贵胄只能草草葬于乱石滩中。如果不是生在这个年代,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他们的命运,是不是能比现在要好一些?

但他万万不曾料到,以赵昺之年幼,竟还记得这些逝去的面孔。

“他们都在注意不到的地方看着佛奴,所以佛奴现在不要想着去见他们,要努力活得好好的,让他们放心。”

最终,他也只能握着孩子的手,尽力说服他也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一点。

赵昺歪着头看着他,似乎在努力思索,最后说:“我想看雨。”

“好,看雨,”王耀温和地附和,“但是不可以出去。”

他牵着孩子的手走到舱门口站定。天光昏暗,风雨未息,喊杀声不绝于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仿佛他们的船周围有无形的屏障,隔绝出了一个单独的世界。他不知道这孩子对眼下情势究竟是怎样的认识,只知道至少此刻,他还可以尽力满足他的微小的愿望。

耳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陆秀夫拖着踉跄的脚步奔了过来,手中握着一把长剑,本当是文人温雅从容的眼神中隐隐多了穷途末路的疯狂。王耀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了赵昺前面,厉声道:“陆平章,你这是何意?”

果然是运数将尽、人心散乱,就这样提剑直逼皇帝所在,也无人阻拦吗?

陆秀夫在离他们数步之远的地方站定,王耀这才注意到他的冠服有些凌乱,气息不匀,显然情绪激荡。他还剑入鞘,深吸一口气,方道:“臣鲁莽,不敢请陛下恕罪。”而后目光灼灼地望向王耀:“臣有一问,明公可愿答?”

“……请讲。”

“宋室若亡,公将何往?”

吾将何往?

好问题,连王耀自己也不知道该从何寻找答案。数千年风风雨雨,这是他第一次被推到这样的境地。他想起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异邦人,但那实在已经是太久之前的事,久到他甚至不知那人究竟缘何谢世,更遑论为眼下境况寻找一二借鉴。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陆秀夫了然地苦笑了一声:“所以您也不清楚,是吗?”

“终局到来之前,此事于我,无甚可想,”最终,王耀如是说,“平章又将何往?”

陆秀夫笑了笑:“大宋之归宿、臣之归宿,怕是就在这崖山了。”

王耀倏然领悟了陆秀夫形容仓皇的缘由所在:“你方才是……!”

“臣之妻儿老母……已先臣一步去了。”

陆秀夫的神色已恢复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出世之人。哀莫大于心死,这神情王耀再熟悉不过,他不由得叹息:“何必。”

“靖康一难,王子皇孙尚不免辱于贼子。臣之妻孥纵不能死国,亦当死全其节。”

赵昺躲在王耀身后,紧张地拽着他的衣摆。他们的对话,这孩子听懂了多少?他是否知道,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王耀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头发,忍不住说:“陆平章,佛奴尚幼……”

“明公可还记得,昔徽、钦二帝北狩,受尽多少折辱?便德祐絷于北人之手,料亦不得宽闲。臣为宰辅,纵匡扶无力,亦知陛下不可重蹈覆辙。至于臣……臣固陋,得步江武肃公后尘,已觉幸甚,无复他求。”

王耀心头猛地一颤,看他良久,却终究未能再说出一个字。这是士子的精神,文人的气节,铸成大宋最后的脊梁。他早就知道,即便自己是这个国家的化身,也有太多的事、太多的人奈何不得。如果他无力挽救危局,又有什么资格去剥夺别人的尊严与骄傲?

他闭了闭眼,收回了手,低声道:“吾明白了。”

陆秀夫整肃衣冠,仿佛此时此地不是海上风雨飘摇的巨舰,而是临安山明水秀里的天子明堂,最后一次向着他稽首再拜。

“宋祚已矣,秀夫此身不足惜,自当赴国难,以告先人。惟愿明公善加珍重,留我华夏一线薪火,以图来日。”

王耀径自走出船舱,走进仿佛永无休止的凄风苦雨,将那君臣二人抛在身后。陆秀夫似乎在对赵昺说些什么,但是再走出两步,那话语声就湮没在了风雨与喊杀交织的嘈杂之中。从舱口到船尾区区二十余步的距离,他走了像是有一生那样漫长。当他终于在船尾立定之后,仿佛听见有什么东西坠海的声音,但那更有可能是错觉。毕竟,风雨大作、海浪兼天之中,很难清楚地判断每一处声响的来源,也很难说你所听到的,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王耀等待了足够久的时间才转过身,身后已经空无一人。他伸出手去,像是要从虚空中挽留什么,却最终徒劳地垂下。

“……走好。”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茫茫天地间只余他孤身一人。他想了想,拔下束发的簪缨,又除下足上袜履,一并投入海中。

被发跣足,告罪于天。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的话,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他怀着以身饲虎般的情绪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狂风逐渐止息、哀哭逐渐低沉的时候,张弘范终于出现了。

带着胜利者的骄矜之气,张弘范昂首踏上了曾经属于大宋最后一位天子的舰船。他的目光志满意得地扫视过他的战利品,最后落在了王耀身上。

就是这个人了,陛下有令,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一定要把他带回去。

王耀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抬起眼,平静地与这位杀神对视,语气亦平淡得听不出半点波澜起伏:

“将军辛苦。”

雨停了,海鸥凄厉地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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