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汲清湘

间歇性挖坑,习惯性爬墙
不要问我到底混哪个圈的我也不知道

【异羽】人间重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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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过后,长安的天气便在暑热之中悄然多了一丝不经意而至的凉意,白日里不大明显,入夜方叫人觉察出隐隐有凉气侵肤。街边高大槐树梢头的蝉声渐渐疲软,茵中草虫的吟叫却越发切切。日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南移,大火星则逐渐向西沉落。长安百姓们日常相遇寒暄的话题,也由东西二市畅销的解暑时饮,变成了董广号新上了不少料子,过几日该去看看,给家里准备袷衣了云云。

圣元二十六年的这个处暑,明面上与往常并无任何不同。细民仍自坐享盛世清景,上演各自的人生百态。但闻人羽知道,表面上的一片太平之下正有潜流在暗中涌动,如果老天眷顾,那这个处暑就将是他们创造历史的开始。

由春明门策马而出时,闻人羽忍不住怀疑了一下她是否能成功找到乐无异。从今天早晨抵达长安,整整一天的时间,闻人羽都没有看到乐无异的人影出现在眼前。当然她知道他肯定也到了——那从西方凌空飞来的蓝色巨鸟,就算所有人都以为是凤凰,是三皇子归朝的祥瑞,她闻人羽也知道那其实只是乐无异骑着小黄来了而已……

长安城东有一处地方高出平地之上,称为乐游原,原上有亭阁园林,供人四时游览。闻人羽驱马登上古原,略带彷徨地四下张望,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找去。

她的坐骑是百草谷的精锐战马,主人没有指令时也站得笔直,两只竹尖似的耳朵支棱在头顶,机敏地探听着周围的动静。忽然,马耳警觉地转向左侧,马身朝另一个方向避让了几步,闻人羽一惊,转头看去,一个月之前还在大漠里见过的天下第一金刚力士一号咔哒咔哒地从树丛里走了出来,紧跟着钻出一个乐无异,呆毛依旧迎风招展,满面的笑容可掬:

“闻人,你终于来啦!”

馋鸡在他一边肩膀上一个劲儿地蹦跶,突然向闻人羽身上蹦了过去。闻人羽本能地侧身一让,馋鸡扑了个空,落在了她背后的地上,大为沮丧地“唧”了一声。乐无异快步走上去,一把捞起馋鸡丢回自己肩头:“馋鸡,别闹了——闻人,这一路来得可还顺利?”

“还好,”闻人羽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皱皱眉头,没忍住,伸手把他头上一片树叶摘了,“你呢?没叫人发现行踪吧?”

乐无异得意地笑:“怎么可能?”从闻人羽手里接过马缰,“来,这边走。怎么样,有人识破馋鸡没有?”

闻人羽走上去跟他并肩而行,馋鸡瞧准机会又朝她身上蹦了过来,这次距离太近,没躲开。这只黄毛小鸡在她领口蹭了蹭,好似窝得很舒服的样子,闻人羽也就不去管它:“没有,所有人都被唬住了,毕竟,哪有那么多人认得出鲲鹏真身。”

“那就好——只是我还得在这里藏几天。”乐无异发着牢骚,什么夷则怕被人看出破绽所以要他暂时藏几天之类,闻人羽心不在焉地随口嗯啊了几声。穿过这片树林,就是乐无异暂时栖身的一处小小馆阁。他把马拴在一棵树上,忽然顿住,“闻人,你好像心情不好,我抱怨了这么多你都没有接我的话——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闻人羽闭了闭眼,勉强道,“我没有见到阮妹妹……虽然我收到夷则传信说将谋大事的时候就猜到她多半已经不在了,但我总还奢望……”

肩上一暖,是乐无异揽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怅然:“仙女妹妹她……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闻人,有些事情我们再不相信,也要习惯。”

闻人羽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我可是天罡啊!”

“这跟天罡可没什么关系,”乐无异认真地摇头,“但我相信你可以,因为你是闻人。”

“这么信得过我?”

“因为我知道你——就像我知道金刚力士一样。”

“什么嘛!”闻人羽半带嗔怪地捣了他一拳,乐无异装腔作势地直嚷哎呦好疼女侠饶命,惹得闻人羽直发笑。笑完了,她戳了戳乐无异的脑门:“就算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肯定不知道你自己。晚饭我就先不问了,说,午饭吃了没有?”

“呃?”乐无异挠了挠头,讪讪道,“好像,好像,没有……哎闻人你别生气呀!我这几年都听你的话好好吃饭的!今天是因为金刚力士三号的调试到了关键时刻我才给忙忘了……你看!我现在已经把它调试好了!是不是比一号走起来更流畅?”

“……好呆。”闻人羽白了他一眼,摘下了马背上的包袱。进到室内,打开包袱,露出一个食盒和一条猪腿。猪腿自然犒劳了馋鸡,闻人羽随即揭开食盒,从中端出精致的饭菜和两副碗筷,在桌上一一摆开。“就知道你没吃。诺,现在吃晚饭也不算太早,两顿并一顿把。乐游原上虽有楼阁却无人家,也不知我要是不来,你打算上哪儿弄吃的去……”

乐无异笑道:“可你这不是来了吗?闻人,这是你做的?你的厨艺居然有了这么大的长进?”

闻人羽连忙摆手:“不,这可不是我做的,是我从御厨房里端来的。你也知道,做饭那么难,我总也学不好……”

“也是,不过没关系,我会做就行了。”乐无异拈起筷子,看闻人羽在对面坐下,也端起了碗,挑眉一笑:“哎,闻人,我做的和御厨比,哪个比较好吃?”

“……没正经,”闻人羽白他一眼,“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闻人你怎么能这样……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应景夸我做的好吃吗……”

 

虽然没表现出来,但看得出来乐无异是真的饿了。几乎一眨眼的工夫,几个盘子就都被吃干抹净,乐无异抹抹嘴,打个响指,他今日刚调试好的金刚力士三号就顶着个茶壶咔哒咔哒走去沏茶了。

闻人羽注视着它的动作,评价道:“很不错嘛。”

“那当然!”提到偃甲,乐无异瞬间眉飞色舞起来,“不过这三年在西域做的都是运输、取水用的大型偃甲,好久没做这种玩意儿了,所以调试起来还挺费了点神呢。”

闻人羽回想起一个月前在捐毒与他重逢时,那些西域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不禁莞尔。是啊,西域风沙苦,能够帮助他们获得稳定、清洁的水源,减少跋涉之苦的人,自然是该被当做胡达大神一样尊敬的。

难得的是,他年纪还这样轻,受到如此尊崇,居然未有骄矜之气。但现在闻人羽几乎要推翻自己的论断了——唉,毕竟还是少年心性,就算是比从前成熟了稳重了,一旦折腾起这些玩笑之作来,还是乐此不疲。

乐无异注意到她的表情,问:“你笑什么?”

金刚力士三号顶着茶盘咔哒咔哒走了回来,闻人羽顺手捞了一杯茶,抿唇:“没笑什么啊。”

——我只是很高兴,虽然世事变化了这么多,而且可能接下来还有更多的困难要去面对,但我们都还是彼此熟悉的模样,不怕在滚滚洪流之中,弄丢了自己。

乐无异耸了耸肩,难得地没有追问下去,捞起了另一杯茶。一时之间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馋鸡刚啃完猪腿,正心满意足地摊在桌面上,偶尔“唧唧”两声。斜照穿过西窗,在粉壁上投下方方正正一方绯色,满室生温,恍惚中居然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但这错觉没能持续多久,因为乐无异捧着茶杯,从杯沿上望了她一眼,眼中突然掠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旋即跳了起来:“对了闻人,现在时候正好,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看、看什么东西?”闻人羽被他吓了一跳,“在哪里?”

“走过去的话有点远,不过你不是有马么!”乐无异兴冲冲地冲出门,解开了系在树上的马缰,“咱们两个人,你的马驮得动么?”

闻人羽挑眉道:“这可是百草谷的精锐战马!你也太小看它了。”

“那就好。”乐无异翻身上马,闻人羽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只怕自己的马性子发作把乐无异掀下来。未料这马儿甚是乖觉,仿佛知道背上的人与主人的关系,稳稳站着一动不动。闻人羽不觉啧啧称奇:“无异,有你的啊。”

“那当然,”乐无异得意地晃晃脑袋,微微俯身,向她伸出手,“上来。”

“到底要去哪里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嘛,”乐无异抬了抬手,示意她快点,“来。”

闻人羽迟疑着伸手,乐无异责备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探身抓住她的手掌,一把将她拽上了马。刚一落定她就意识到自己被乐无异的双臂给圈在了中间,不由得绯红了脸,还没来得及抗议,乐无异已在她耳边道:“坐稳了。”脚跟一夹马腹,喝道:“驾!”马儿便似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唉……真是的,和那些热情开放的胡人厮混久了,无异也学坏呢……闻人羽懊丧地揉着额角,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点不对劲。

也许是因为当年刚认识的时候,乐无异是一个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的大少爷,再加上闻人羽身为天罡就要保护同伴的信条,于是她一直记得自己要照顾无异,把握局面……结果此时局面居然不由她掌控了,她当真是从心底生出了一种“报应来了”的忧愁情绪。

借住的旧馆在乐游原的东北角上,地方偏僻冷清。乐无异带她策马往西南而来,一路上所见别家所筑的亭台楼阁渐渐多了起来,草木也都看得出人工栽培修剪的痕迹。再走一段,眼前豁然开朗,乐无异适时放慢了马速,让马儿缓缓向前走去,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看。”

此处已是乐游原的南缘,延至城内,地势高敞,整座长安城尽入眼中。南边相隔不远处便是曲江池,烟柳参差,波光演漾。此时正值夕阳西下,一朵巨大的云从落日前面移过,顿时被镶上了一道金边,道道柔和的光束从云彩背后放射出来,鳞次栉比的民居和高大的街树都沐浴在轻柔的暖光中,天地同色,令人从心底生出一种温暖的苍凉。

“这里是长安城里,看落日最好的地方。”

闻人羽微微愕然。她不是那种满脑袋玫瑰色幻想的女孩,找个地方专门看风景这种事她是做不出来的,而且她也很奇怪,大敌当前,无异为什么要做这种不相干的事。可是有一点她必须承认:“是啊,确实很美。你要带我看的就是这个吗?”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乐无异没有答话。闻人羽感到了轻微的不安,正要回头,却听得他的嗓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嗯,是啊……其实我也没有想到,它居然这么美。”

“啊?”闻人羽一愣。

“闻人你可能听过,乐游原是长安的游览胜地。但你肯定想不到,我在长安生长了十几年,在遇到你之前,其实从未来过这里。因为你也知道,我从小就在家钻研偃甲,简直像个大姑娘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乐无异略带自嘲地笑了笑,“可是在认识了你之后,尤其是那次我受了伤,你在我家住了几天,我就特别想带你一起来看看,这些人人夸赞的胜地到底有怎样的好风景。可是那次,还有接下来的三年里,我一直……没有机会。”

闻人羽心里莫名紧了紧,笨嘴拙舌试图安慰:“现在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其实我和你一样,看到夷则传信的时候就猜到阿阮已经……”乐无异没理她,自顾自说下去,“今天见过夷则之后我就一直呆在这里,安安静静没人打扰,我想了很多事。谁也不知道此次所谋会有个怎样的结果,我不敢跟爹讲也就是因为……尤其是刚才,你和我一起饮食闲谈,我看你笑了一下,突然就很惶恐,我害怕你也会像阿阮一样消失,害怕万一我想做的事情最后都来不及,想要留住的东西都留不住……”

“……傻瓜,我怎么会消失呢?”

闻人羽努力地转过上半身,让自己可以看到对方的眼睛:“无异,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两方相争,都是全力以赴,若一方存了这样的心思,那就是先要败了。”

乐无异凝视着她,轻叹:“道理我岂会不知?现在的我又不是三年前的毛孩子,我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有能力,也有责任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一切。可是闻人,你要知道,一个人不是知道了一件事就一定能做到,也许明天我就必须把这一切都抛在脑后,全心全力只想着怎么取胜,但至少现在我做不到,我还会惶恐,我还会想要找一个人——比如你,来说出这些。”

是啊,大敌当前的惶恐与无助,闻人羽又怎会不明白,只是她是一名天罡,所以她更明白要克制住自己的这种情绪。她轻轻地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无异,没有关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与你一起面对的。”

乐无异仰首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道:“谢谢你,闻人。”

闻人羽扑哧一声笑了:“现在没事了?”

“不,还有一件事——一件最重要的事,”乐无异抬手指向下方,“你看那里。”

他所指的方向,正是乐游原下,长安城里的民居。天色向晚,外出营生的百姓纷纷归家,喧嚷中带有一分烟火气息的温暖。闻人羽看了片刻,摇头:“这是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这三年我基本都是在西域度过的,”不知道为什么,乐无异的嗓音有点发紧,“尤其是看到那些捐毒遗民艰苦求生的样子,我就在想,从前那个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万事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的我,哪里真正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罢了。”

“那些捐毒遗民所求的,甚至都不是像这些长安普通百姓一样安居乐业,只要能找到一处水源,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生活了。而就是这些长安百姓,他们的愿望也不过是家宅平安,岁无忧虑。”

“闻人,这一次我们要面对的事情,真的是凶险异常,甚至可能还超过三年前……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我拼尽全力最后能换到一个怎样的结果。但我知道有一件事,我和每一个这里的普通百姓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希望自己在意的人能够安好,所以……”

闻人羽张了张嘴,只说出来两个字:“无异……”

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闻人,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都要好好的。”

闻人羽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本能地就想挣脱,然而对方手臂上传来的力量极其坚定,根本容不得她拒绝。那一瞬间她的心思忽然变得极为澄明,他是在害怕吧,害怕她身为军人,会像当年那样奋不顾身。她一直清楚地记得,当初流月城一战之后,她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憔悴的脸。她昏迷之时他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怕,她从未问过,却是心照不宣的。

越是在意,越是害怕失去。他是这样,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最终,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我们一定都要好好的。”

 

多少掩埋在史书背后的溅血惊尘,都在一年之后,尘埃落定。

闻人羽由芳林门北出长安,心境也与去年大不相同。

去年闰了一个九月,今年的节令在月份上便都显得偏早。才当七月初,往年此时,入夜尚且燠热,而此刻方才日薄西山,空气中已然蔓延开凉爽的意味。

马蹄踏过细莎,出了城门,尘嚣就都被抛在了后面。日落时分,夕阳泼了一天一地的流光溢彩,青槐弱柳含翠耀金,山川在余晖浸润中也似隐含瑞气。明日,定然又是太平盛世的一个好天气,闻人羽深深吸了口气,她这一年来在长安进进出出,怎么都未发现长安近郊的景色是如此美丽呢?

她不由得放缓了马缰,任马儿信步行去。其实也算不得信步,因为前方飞着一只引路的偃甲鸟。偃甲鸟仿佛注意到了被引导者的迟疑,折身飞回,落在了马儿的笼头上。闻人羽微微低头看着那鸟儿黑豆似的眼珠,暂且勒马,伸出手,让偃甲鸟跳到她的指尖,笑问:“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向前!向前!”鸟儿拍打着翅膀,用乐无异的声音回答。

无异这个家伙啊,可真是……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种神神秘秘的小伎俩?果然这几年人情百态见得多了,也学得油滑起来了呢……她心里埋怨着,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微笑,一扬手放飞了偃甲鸟,“我们走!”

偃甲鸟扑棱棱飞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一径朝西北方向飞去。

再行得一段路之后,沿途草木渐见氤氲峥嵘,水声喧哗,闻人羽心下了然——再往前走,便可直抵渭水南岸了。无异让偃甲鸟带她来渭水之畔做什么?甚至,难道还要过河?

中渭桥已然在望,偃甲鸟发出一声尖啸,如箭径投荫中。闻人羽“哎”了一声,还未来得及惊讶,晚风中已经响起一缕清音。

下一刻,她看见了乐无异。

她这一路行来时间不短,出城时尚是日落,此时的太阳却已完全沉至地平线以下。然而绚丽的晚霞仍未消散,深深浅浅染红半个天宇,往头顶渐次过渡到浅青靛蓝,宛然越窑新出贡瓷的颜色,倒映在渭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今日初三,月出得早,一弯洁白的新月早已悄然高悬于东方的天幕,与红霞相映成趣。

渭河两岸种柳护堤,乐无异就独立在平林新月之下,正在吹奏筚篥。晚风徐来,轻轻吹动年轻人的发丝衣饰。这几年来乐无异要成熟稳重得多了,然而此情此景,居然带了出几分当年长安轻裘公子年少轻狂的潇洒意味,令人不敢逼视。暮晚时分最后的余晖还在空气中流淌,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眼眸也被浸润成蜜色。有那么一瞬间闻人羽简直看得呆了。她捂着嘴,仿佛怕惊破了这幅画面一般,轻轻地下马,放它去吃草,自己一步一步,受了蛊惑般向着他走去。

闻人羽知道乐无异会吹筚篥,这是他在西域的三年间学会的。去年她禁足期满,出谷去寻他的时候,才一碰面,还没说上几句话,他就迫不及待地要给她献宝。虽然闻人羽对于鉴赏音乐并不在行,但她得承认,乐无异在倒腾这些玩意儿方面还是很有天分的。

也许是因为乐无异告诉她这是他家乡的乐器,也许是因为第一次听它的背景是西域的漠漠黄沙,闻人羽一直以为,筚篥的主调,就该是慷慨悲歌。但此时听来,平林新月,晚风逐柳,这支曲调居然显得缠绵深婉,与往时大为相异。

捐毒重逢时身负任务,停留一日便匆匆而别,再相见就已是各自千里奔赴长安之后。这一年来,种种惊险纷杂,她亦无暇再见乐无异展露此技。却不料此时此地重现此景,她一时竟有鼻酸之感。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闻人羽还未从这种情绪中挣脱出来。乐无异收起筚篥,几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拂过她眼角,语气略带诧异:“你怎么哭了?”

闻人羽擦擦眼睛,扬唇笑道:“没事。只是突然觉得,怎么好像上一次听你吹奏筚篥,已经是那么久之前的事了……”

乐无异没说什么,携了她的手,走至堤上并肩坐下。河滩上的离离青草还未开始衰败,却已不似盛时的葱茏。渭河水温柔静默地向东奔流,没有惊涛拍岸,只有连绵不绝的水声像无数只轻柔的手抚摸着河堤。

“我原以为,至少还要再等三年,才能有机会再和你一起来看这些景色。”

“也是老天眷顾,让我们抓住了一个这么好的机会。不然,也不知还要再耗上多久,”闻人羽轻轻摇头,一年之内经历了许多重大事件,让这个年轻女子的眼里也有了与年龄不相称的沧桑,“幸好,我们都做到了对彼此的承诺——现在事情已经结束,我们都还好好的。”

“现在想起来,有那么几次,可真是险哪——我几乎以为要再也不能看见你了,”乐无异长吁了一口气,“还好,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三日后新君就会登基,并大赦天下。那些成王败寇的故事在市井中流传些时日之后,很快就会被人淡忘。就像这滔滔的渭河水,终将汇入黄河,东归于海,不会有人记得,每一滴水滴,在这个过程中,经历了怎样的旅程。

在沧海横流之后,他们还能于世间寻得一方清静天地,相依相谈,这已然是上苍的恩赐。

“你叫我来这里,也是为了看风景吗?就是看渭河?”

“才不是。再等一会儿,别着急。”

经历的事情变多了之后,乐无异开始变得话少了起来。也许和常人比不出什么差别,闻人羽却知道,和当初那个话痨的少年比起来,实在已经沉静了太多。说完这句话他就安静了,也许是在禁中压抑得久了,闻人羽很享受此刻怡然的气氛,他不再说话,她便也不出声。

两人静静地望着渭河逝水东去,闻人羽的马儿立在他们身边,也是出奇的乖巧,只偶尔甩一甩尾巴,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直到天边最后一缕红霞消散,乐无异突然抬手指向一个方向:“看那边。”

在他所指的方向不远处,一枚浅碧色的荧亮光点从草丛中逸出,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在暗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亮色的弧线。闻人羽轻轻叫出了声:“萤火虫!”

“嘘……”乐无异拉了拉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还有更多哪。”

晚风清扬,青草如水波般刷拉一下,朝着同一个方向倒去。就在这一瞬间,仿佛被风惊动,大批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它们仿佛有组织一般,成群结队地朝一个方向飞行,忽而折返,忽远忽近,在繁星闪烁的夜幕下交织飞舞成一片光的罗网,让人眼花缭乱。闻人羽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想要去触碰那些光的精灵。她的手修长而白皙,在萤火的照耀下,仿佛也泛起一层幽幽的光华。乐无异看着,不觉也伸出手去,却是轻轻按下了她的手:“闻人,不要惊扰了它们。”

闻人羽转头看他,眼中做梦般的神色犹在:“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这里……居然还有这么多的萤火虫?”

乐无异轻声解释道:“这个地方是我偶然发现的。长安那些看萤火虫最出名的地方,像是曲江池,这个时节已经看不到大规模的萤火虫了。可是这里地处幽僻少人打扰,所以还有此景可观。”

“是啊……曲江池人太多,总觉得不是自己的。”闻人羽点点头,其时又一阵晚风拂过,她出来时穿得单薄,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乐无异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闻人羽也不和他客套,索性便蜷起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把头靠在了他的胸口上。

流萤随着风的方向向飘移回旋,将无形的风勾勒出有质的轮廓。闻人羽微微仰起头,眸子追逐着流萤流离变换,道:“无异,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个地方?”

乐无异似乎有些费神地思索了片刻,答道:“去年回长安不久——我当时便想招你同来,可你跟我说事分轻重缓急,所以……”

闻人羽转过脸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若去年此时来此,你能安心观景?”

“好像是不行,果然做事还是得专心,”乐无异咕哝着,把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话又说回来,现在倒是有一件事,我可以专心去做了。”

“什么事?”

“还记不记得去年在乐游原,我指给你看原下长安城内的民居啊?”乐无异笑了起来, “其实,我当时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没有说——也许是我胆子还不够肥。”

“咦?什么话?”闻人羽听了这话,赶紧坐直了身子。

乐无异却岔开了话题:“你的责罚期限早就满了,此间大事已毕,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啊……”闻人羽非常认真地想了想,突然茫然了。经历过这么多的事,她早就不再是当初百草谷里那个简单的女战士,可以除却兵武,心无旁骛。以前乐无异问过她为什么要当天罡,她回答说师父和师兄都是,所以她也是,现在想想,当真是连自己都觉得汗颜,就像无异说的,这么呆的理由也能说得理直气壮……

不过这些,并不影响她作为一个天罡的信仰。想了又想,她小心翼翼地拿捏了一个答案:“我想,我还会回百草谷,继续当好一个天罡战士。”

“那你们天罡没有不与外人通婚的规矩吧?”乐无异立刻紧张兮兮地追问了一句。

“没啊,怎么可能……”闻人羽猛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刷地红了,“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乐无异欠身捞起她一只手,握在手心,直视她的双眼:“闻人,其实那时在乐游原上,我看着长安城中烟火人家,突然觉得,其实我真正想要的,也不过就是这样平淡细碎的人生。闻人,这样的人生,我想要你和我一起来经营,之前万事纷杂,我找不到机会开口,现在,你愿意吗?”

闻人羽身子一震,抬起眼帘,年轻人琥珀色的瞳仁被萤火点亮,其中倒映的是自己的影子。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但她知道,自己也必定是一样的。

没人教过她该怎么应付这种场面,她有些慌乱,也有藏不住的欢喜。

“闻、闻人,你说话呀……”她这片刻沉默的工夫,乐无异不禁有些紧张,讲话也带了点磕巴。

“喏。”闻人羽把空着的另一只手递到他面前,挑了挑眉。

乐无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犹犹豫豫想去拉她的手,被一巴掌打在手背上:“笨,哪有你这样的,庚帖呢?”

“哎呦!”乐无异缩回手,揉了揉脑袋,明白过来她话中的意思,顿时笑开了花,“你才笨好不好,那个是要我爹娘交给你师兄的。”

“师兄……呃。”闻人羽想起秦炀对乐无偶尔流露出来的不满——主要是针对他家太有钱有势怕他欺负她这一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不过应该还好吧?师兄也没那么不通情理……实在不行,让无异给他烧一顿饭好了!肯定能解决所有问题。对于乐无异的厨艺,她还是很有信心的。

“其实出来之前夷则问过我要不要他下旨赐婚的,我说不要,我要自己跟你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乐无异忍不住絮叨起来,“赐婚当然是一种荣耀,可我想着这是我们两个自己的事儿,要这荣耀给谁看呢?”

“是啊……”闻人羽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真的已经很幸运了,又何必在意那些浮名浮利?”

“好闻人,我就知道你和我想的一样!”

“你看你笑的那样儿……才觉得你比从前稳重了……”

一弯新月跨过中天,星斗灿烂,周遭流萤飞舞,虫声切切伴水声潺潺。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从心底感到无边的宁静与踏实。此刻他们只是世间最平凡的两个普通人,守着最重要的彼此,仿佛有再大的风雨也不会畏惧。

更何况明日将迎来的,是一轮崭新的太阳呢?

end

废谈:

篇名取自李商隐诗《晚晴》。“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全篇的意境也是从李诗来构思的。“人间重晚晴”的“重”在本文里有两解,一解念chong,因为文中写的是两个晴天的傍晚发生的事;另一解是本意,念zhong,意谓经历风雨后迎来的曙光更加值得珍重,感觉和异羽的经历还是蛮符合的~最后萤火虫那段也算是照应一下游戏里乐乐说的“坐在河边,看着发光的虫子飞来飞去……那个时代多么好”【乐乐你看着我,你真的连萤火虫都不认识吗?发光的虫子什么鬼!

虽然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是忍不住要怨念句……为毛全本十几篇文只有我一个人被强制HE啊!本来不说的话我也未必就想BE,结果这么一说再加上别的战友都在开心地捅刀,我简直逆反心理都要出来了好么!当时我都想在目前的结尾后面写个结局是几十年以后闻人挂了,乐乐独自一人登上乐游原看夕阳……对没错就是《登乐游原》的那个意境,但是最后还是挣扎无效地停留在了HE……

所以说,下次谁要出个补刀本请一定带上我谢谢【残念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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