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汲清湘

间歇性挖坑,习惯性爬墙
不要问我到底混哪个圈的我也不知道

【历史同人】木兰花慢(2010.04)

灵感源自《万历野获编》卷八“严东楼”条记载:

初,徐华亭为分宜所猜防,乃以长君太常璠次女,字世蕃所爱幼子。分宜大喜,坦然不复疑。及世蕃逮至将就法,则此女及笄矣。太常晨谒乃翁,色怒不言。侦知其意,遂酖其女以报,华亭辴然颔之。不浃日而世蕃赴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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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桐花烂漫,乍疏雨、洗清明。” 

——柳永《木兰花慢》

 

从丞相胡同的严府出来,向右过三条街,便可看见槐树胡同里的徐府了。这条路实在并不长,坐马车只需片刻,若是走路,一会儿工夫,也就到了。

然而这几年,徐滟却从来没有回去过,一次也没有。槐树胡同里那个曾经被她叫做“家”的地方,现在对她来说简直就如同地狱一般。并非是环境差的缘故,昔日的次辅、如今的首辅家的宅邸,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的。不愿回去,实在只是不愿面对家人罢了。

此时是大明嘉靖四十四年的春天,严府中的各色花木虽已有些荒芜,却也都自顾自地发芽,生长,欣欣向荣。府中有一处种满木兰的偏院,这几日枝头开满了大朵大朵浅白粉紫的花朵,映得素净的院子一下子鲜亮了不少。住在这木兰院中的柳颜说:

“木兰好处,只在‘不喧哗’三字。如桃杏,别的不论,单是香气就叫人头昏脑胀,提不上精神。颜色也太艳,看着不舒服。还是木兰清爽,也更可亲些。”

徐滟深以为然。

柳颜是严世蕃的侍妾,严世蕃是徐滟的公爹。数日之前,严世蕃和罗文龙一起在刑场上掉了脑袋,京师万民欢悦,皆道当今徐首辅办了件为民除害的大好事。徐滟讨厌自己的公公严世蕃,可她更讨厌自己的祖父徐阶。虽然天下人对他们毁誉有别,但在她看来,并没什么两样。

不过是一个没有算计得过另一个罢了!她咬着嘴唇愤恨地想。成王败寇,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她不想回去,可她再不想回去,也得回去。

 

数年之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她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官家小姐——祖父忽然把她召至书房中,说:“二姑娘,你可知道曹操吗?”

徐滟不吭声。在官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精于权谋的祖父,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问这种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问题。但长辈问话,不回答是不礼貌的,于是她点了点头,说:“知道。”

果然,下一个问题来了:“知道当今的曹操是谁吗?”

徐滟心中冷笑一声,张口便道:“爷爷有话请直说,不比绕圈子。”

祖父大约没料到她会直接把话挑明,倒是愣了一下,然后说:“好,既然这样,爷爷可就实话实说了。你应当知道现任首辅严嵩祸害天下,陷害忠良,非止一日,爷爷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除去严嵩及其党羽。然而此人能量极大,又深得圣上宠信,要对付他,一着不慎即有可能满盘皆输。因而现在绝不能轻举妄动,反而还要尽可能地隐忍,要与严嵩在表面上保持良好关系。所以,爷爷需要你牺牲一下。”

牺牲一下?

然后她就被告知,所谓的牺牲一下,就是去给严嵩的孙子、严世蕃的儿子做妾!

妾?她只觉可笑,当朝次辅的孙女去给别人做妾?就算夫家是首辅。

严党的那些“光辉事迹”,徐滟不是没有听说过,即便是出于一个人最基本的善恶观,她也希望严嵩倒台。可她无法接受祖父用这样一个理由把她推入火坑!

“为什么是我,不是别人?”她问。

“因为你最长。”祖父如是答。

最长?是啊,除去已出嫁的大姐姐徐清,她确实是剩下的姐妹当中年龄最长的一个。可她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家中姐妹六人,就数她长得最漂亮,她不去谁去!曾经,这副美丽的容貌是她骄傲的本钱,可她现在却宁可用刀把脸划花!

祖父接着说:“而且你心思缜密,性格沉稳,不容易露马脚,所以你去最合适。”

这次她真的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因为出众,便该着她遭这份罪?真是好理由!

“我不去。”她说。

祖父不劝她,只是说,五年之内严嵩必定倒台,到那时她回徐家来,家中再为她择一个好夫婿。

……

徐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书房的了。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同意,祖父会送她去;她不同意,祖父还是会送她去。她只不过是一颗受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严嵩祸国殃民,国家刑律奈何不得他,却要她一个弱女子牺牲自己来“维护正义”!祖父要她用色相迷惑对手,又是哪门子的正义?这也算正义?如果这叫做正义,那么还不如杨朱所言:人人不拔一毛,人人不利天下!

她心烦意乱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个人影从窗边站起迎过来。是婢女春兰,她低低地唤了一声:“二小姐。”停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春兰是个很细心的人,想必已看出她心情不好。

徐滟靠窗坐下,一句话也不说。春兰跟过来,只觉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不由疑惑道:“二小姐……老太爷说什么了?难道他骂你了吗?”

只有低低的叹息。这叹息在夜色里悄悄地飘散了,夜色里的京城,仿佛也被它染上了一层悲伤的色彩。

 

果然,祖父并不顾及她的想法,仍然命令家中准备她嫁到严家的种种事宜。她哭过,闹过,却不起一点作用。最后,她彻底绝望了,竟然想到了上吊自杀。

便是死,也不能去损害自己做人的尊严!

然而她最终没能死成。她选在半夜悬梁自尽,原以为不会有人发觉,谁料踢翻凳子的声音惊醒了睡在外间的春兰,春兰慌忙叫人把她救了起来。这一来,吓得她的母亲不敢离她半步,生怕她再出意外。母亲流着泪劝她说:“二女,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年纪这样轻,往后好日子还多着呢,何苦便寻死?你死了可要娘怎么活?娘怎么能受得住呀!孩子,听话,别闹了,啊?”

徐滟并非不明事理的女子,她当然清楚自己所面对的事利害关乎天下。若她答应,祖父便有可能尽快打垮严嵩,她也算为国出力了。可她徐滟难道没有自己的思维感情吗?凭什么祖父一声令下,就不给她留说话的余地?

自愿为了他人牺牲自我的人是伟大的,但任何人都不能要求别人为了所谓的“大局”而牺牲自己,绝对不能!不管什么理由。

然而,面对母亲的眼泪,她不由得动摇了:难道自己真的要做一个不孝的女儿,让母亲为自己痛苦吗?

徐滟暗暗咬紧了牙关。祖父说五年之内定能铲除严党,那么,就当是为了母亲去受这几年的罪吧!总不能让生她养她的母亲为她伤心流泪,自己若是答应,至少母亲不会为了自己要寻死觅活而担惊受怕。

“我去。”她抬起头,说。

“二女?”母亲错愕地看着她。这个极富主见的女儿,怎么这么容易就改了主意?

“告诉爷爷,我答应他,”徐滟尽可能平静地说,“但是娘,我去,不代表我赞同爷爷。只要我踏进了严家的门,我就不会承认自己是徐家的女儿了,我从此没有他这个祖父。另外,我要把春兰留下,她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我不能带她一起去受苦。请您善待她。”

“可……”母亲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徐滟别过脸,不看她,继续说:“您去休息吧,我不会再让您担心了。”

 

“二小姐,到家了。”

春兰掀起车帘,扶着她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徐滟微微踌躇,“二小姐,进去吧。”春兰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好。”徐滟亦是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是喜,抑或是悲。

“二女!”

刚一踏进家门,她就被母亲扑上来一把抱住:“终于回来了!在严家这几年受苦了吧?看看,瘦了这么多!”母亲又是哭又是笑。

她不由莞尔。虽然在严家的身份只是妾,可她毕竟是徐次辅的孙女,严家人只要还稍微有一点头脑就不可能把她怎么样。相反,她在严家吃穿用度都不差,怎么可能瘦了呢?这只不过是天下母亲的通病吧!

她从母亲的臂弯里挣脱出来,含笑道:“娘,您都多大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一个脾气。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还长胖了呢!”

“胖了?那里,明明是瘦了。”母亲说得斩钉截铁。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父亲忽然开了口,语气里夹着一丝莫名的冰冷:“大太太,二女刚回来,累了,你就不要闹她了,让她歇歇罢。马上你跟我去赴宴,让她先回自己房间就是了。”

母亲迟疑了一下,似是不大情愿,然而父亲瞪了她一眼说了声别磨蹭,她也就不敢反驳,低头去了。

父母都走了,徐滟心里反而轻松起来。她扶着春兰朝里面走,绕过正厅,慢慢往本房的院子而去。“姐妹们这几年还好吗?”她向春兰问道。

“唉,甭提了,”春兰叹道,“自从二小姐您走了之后啊,小姐们一个接一个地嫁了人,家里越来越冷清,现在哪,只剩六小姐一个了。”

她忽然伸手向前一指:“看,六小姐来了!”

徐滟抬头,前面甬道上,果然有一个身着淡绿色薄衫儿的少女急急忙忙地奔了过来。“二姐!”她跑过来拉住了徐滟的手,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你可回来了,我都快想死你了!你过得好不好?严家有没有亏待你?严世蕃是真的死了吗?”

这少女便是徐家六小姐徐滢,是徐滟叔父的女儿。

徐滟笑着抚了抚她的肩:“真啰嗦,当然是死了,这有什么可问的?”

徐滢一撅嘴,显得很委屈:“还说呢!没人肯跟我说明白话,说是小姐家不该管这种事。”当初徐滟离家时,她还只是个黄毛丫头,如今几年过去,竟也出落成个灵俏柔婉的小美人了。徐滟看着她,一抹淡淡的悲哀便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妹妹长大了,她的前途是光明的,可是我呢?为了与己无关的纷争而浪费了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又有谁来补偿我?

想到这里,她心下怅然,眼圈儿也微微红了。

“对了二姐,你们院子里那两棵木兰开花了,比往年旺得多呢,”无心无思的徐滢并不曾注意到堂姐姐的怅然,自顾自地说着,“明天我们一起做香囊吧,怎么样?”

“噢,”徐滟似是有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我这还没回去看过呢。”

“那我们一起去吧!”徐滢拉着她就跑,把春兰撂下老远。徐滟在心里苦笑,全天下,也就还剩这个妹妹算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长房院中的两株木兰,是在她六岁时栽下的。那时母亲教她读唐诗,读的是《万首唐人绝句》,其中有一首: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这是王维的《辛夷坞》。王维诗中的禅意,当时幼小的她自是无法理解,如今长大成人,心中或有所悟,却又无心去刨根究底地发掘,只当是一首普通的写景诗罢了。

一开始她误以为辛夷就是芙蓉花,然而母亲微笑着告诉她,辛夷不是芙蓉,而是木兰,就是传说中代父从军的花木兰的那个“木兰”。她想看看这种花到底是什么样儿,母亲便带她出门,到京城中最为著名的一个园圃中赏花。之后她便缠着母亲要在自家院子里也种上,母亲拗不过她,只好命人在她的卧房窗外种下了两棵花色浅白粉紫的木兰花。

辛夷,木兰,相较之下,徐滟还是更喜欢后一个名字,因为她总觉得这个名字仿佛田间小径上缓缓行来的乡野女子,有一种明丽而不失朴素的味道。

碰巧的是徐滢也钟爱木兰。因为有这么一种共同语言,所以所有姐妹中她们俩是关系最好的。

徐滢拉着徐滟一路小跑,一会儿功夫便跑到了一个精致的小院门口。“二姐你看哪,多漂亮!”她伸手指着院中两树开得明媚的花朵笑道。

徐滟抬头,微微眯起眼睛。今天是个晴天,清澈明朗的阳光毫无顾忌地从天上倾泻下来,两树木兰花在阳光的包围中,仿佛本身也在发出柔和的光线一般。她松了徐滢的手,轻轻走入院中,像是害怕惊了什么一般。

其实是谁也惊不着的,因为院子里只有她们两人。徐滟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便推开房门,走进自己原先的房间。当她看清屋内陈设时不由吓了一跳:“这,这是?”

徐滢一步蹦到她面前,昂起头,笑眯眯地说:“自你走了之后,大伯妈就不许任何人乱动这屋子里的东西,你看,所有东西都还像你走之前一个样儿吧?”

徐滟抚了抚妹妹的肩膀,勉强一笑,想要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口,到底也还是什么没有说出来。

这时春兰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了进来,笑着抱怨道:“六小姐跑这么快干什么,难道后面有鬼追你不成?”

徐滟责备地瞪她一眼:“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春兰吐吐舌头,脖子一缩,闭上了嘴。

徐滢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拉着她问:“二姐,严家有木兰吗?”

“有。有一个院子里种满了木兰。”

“真的吗?那是谁住在那个院子里呀?”

“她……”徐滟目光微动,“她叫柳颜。她也很喜欢木兰花。”

“那她现在在哪儿?”

在哪儿?徐滟摇头:“我不知道,她回苏州老家了。”

徐滢继续纠缠不清:“她多大年纪?长得漂不漂亮?她是干什么的?”

漂亮?这世间的女子若是没有漂亮的容貌,肯定不会有那么多灾祸落在她们身上。她和柳颜,可不都是吃了长得漂亮的亏!

“柳颜,她原先是一个伶人,专唱青衣花旦。后来被严家买了去。”徐滟忽然一阵烦躁,在窗边坐了下来:“六妹,我有些累了,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你和春兰去玩儿吧,好不好?”说出来的话像是在商量,可语气却是不容反驳的。徐滢拉着春兰不大情愿地慢慢往外蹭,一只脚刚跨出门,突然又回过头来笑道:“二姐我差点忘了告诉你,大姐姐说她最近也要回家来住几天,陪你散散心。”

“好,我知道了,你去罢。”徐滟温和地对她说。两个人都出去之后,徐滟独自坐在窗下,让晴好的阳光尽情地洒在自己身上。抬头望着窗外恣意绽放的木兰花,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柳颜。现在,柳颜应该已经出了京城了吧!到苏州的路还很漫长,她一个人,能不能顺利走完呢?

这么想着,她不由心下黯然:柳颜,你劝我回家,是对,还是错呢?

 

柳颜是比徐滟晚一个多月来到严家的。

不过几个月,徐滟就不得不为自己的公公严世蕃感到惊奇了。按说他也有一把年纪了,却称得上天字第一号的花心大萝卜。如柳颜,刚入门时他喜欢得跟个什么似的,可很快,也就把她晾在一边喜新厌旧了。

“男人就是好新鲜。”柳颜平淡中略带不屑地对徐滟这样说,仿佛被抛置的不是她,而是某个与她毫不相关的人。

其实柳颜不姓柳,“柳颜”只是她在戏班里的艺名罢了。至于她的本名是什么,她自己从来不说,别人也就无从知晓。徐滟想,她大概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吧。徐滟有时会被人在暗处指指戳戳,那时她总是恨不得全天底下的人都不知道她的姓名和来历。柳颜倒好,即使有人用轻薄的语气当面丢下一句“戏子……”,她也完全可以不以为意,她亲口对徐滟说:“他们骂的是柳颜,可我的本名并不叫柳颜,我总是当他们在说别人。相反,当我或者别人骂他们时,骂的都是实名,他们赖不掉——这样心理上能平衡一点!”

都说戏子是轻薄放荡的,柳颜却是一个温和淡定的人,待人处世不卑不亢,因而她虽然在严家地位低下,倒也没有人欺负她。

徐滟得以结识柳颜自然是由于木兰的缘故。那是在严家度过的第一个春天,她独处无聊,在严府中随意闲逛,偶然发现居然有一座小院子开满了木兰花。她忍不住近前张望,正碰上柳颜从屋里走出来,两个女子隔着短短的竹篱和大片浅白粉紫的花朵,彼此既不相识,乍见之下自然都有些诧异和尴尬。但徐滟很快反应过来:“这地方是你住吗?”

“是,你可以叫我柳颜。”柳颜微微一笑。

徐滟仰起头,去看在晴空映衬下显得有些炫目的花朵:“这花开得很好。”

“是的,我很喜欢。”平淡如水的声音。

“你也喜欢木兰花?”有点急切。

柳颜又是微微一笑,仿佛在问她:那还用说?“你是徐家二小姐吧!”她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徐滟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坊间传说徐二小姐喜爱木兰花。”

徐滟苦笑,怎么自己这点爱好都会变成街头巷尾的闲谈材料,谁让自己有个当次辅的祖父呢?“就叫我徐滟吧!我哪里还是什么二小姐。”

不需要太多话,两个人就熟悉了,成为了朋友,时常坐在一起闲闲地聊天,可以暂时把那些让自己不愉快的事情给忘了。木兰花落了之后,柳颜会将凋落的花瓣用一只精巧的藤编篮子收储起来挂在墙上。柳颜说,她喜欢的是木兰花素淡的香气,不似别的花花草草那般熏得人头晕。她还说,在她的故乡,那座遥远的江南古城,有许多人都喜欢木兰花。她有时从梦中被什么声响惊醒,还以为是寒山寺的晚钟,醒来后发现不是,她会一个人坐着,一直醒到天明。

徐滟知道,那种孤独的滋味很不好受。论起籍贯来,其实她亦是江南地方的人,可她从未去过松江华亭的老家,自然也不知南朝风月究竟如何。她对南方的印象全是自书中得来,至于有几多真实性,她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

她甚至偶尔会想,索性就让日子这样一天天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好了,严家人对她是周到地疏远着,但只要不找她的麻烦就好,别的她不管。

可她的生活终究是无法平静下去的。有一次严世蕃和她在游廊里单独碰见,严世蕃居然试图对她动手动脚,所幸被她机智地躲开了。从此徐滟就明确了一点:像严世蕃这样一个有才智无城府的人,早晚都得完蛋,何况是撞到了她精明狡诈的祖父手里。祖父徐阶,几十年来见识过了无数风云人物和斗争场面,早已修炼出炉火纯青的耐性和手段,要不然怎么狠得下心把亲孙女送入虎口。

再后来便听说,有一个名叫邹应龙的御史上书弹劾严世蕃十宗大罪。即使用脚趾头想一想,徐滟也清楚这个邹应龙和祖父是什么关系:祖父正式动手了。八十多岁还稳坐首辅宝座的严嵩老头子这次果然不行了,当今圣上看了邹应龙的奏章之后龙颜大怒,下令发配严世蕃去雷州充军。严嵩也被勒令退休,回江西老家。母亲写信让她回家,开始她确也想回去,孰料祖父派人告诉她说现在不能回去,要她继续留在严府。

给了六个字的理由:事情还没结束。

没结束?徐滟只觉心头一股无名怒火,说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牺牲得够多的了,现在居然连家也不让回!

她一生气,索性不回去了。连严世蕃被斩,严家彻底垮台之后祖父再三派人来接她,她也只给两个字:不回。

祖父倒不生气,依然派人前来,她依然把人驳回去。直到后来母亲写信百般哀求,她才开始犹豫不决:其实当初还不是因为怕母亲担忧才来受这份罪的,现在可到底该怎么办呢?

徐滟留居严府的日子里,柳颜也在。母亲的信来时,她对徐滟说:“你应该回去,有母亲关心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

柳颜说她自幼父母双亡,被狠心的叔父卖入戏班,辗转十几年,又被班主卖入严家,一直孤苦伶仃无人照料。她多希望此时也能有人写信来叫她回家啊,可惜这注定只是个幻想,无法成真。“徐滟,听我的,回去吧,你不可能比我更懂得亲情的珍贵。你现在需要它。”她拉着徐滟的手,诚恳地说。

“如果我走了,就只剩你一个人了,你去哪儿呢?”徐滟不由为她担忧起来。

“哪里不能去呢?”柳颜竟是一脸平静,“本来就漂泊惯了。”

徐滟心下一惊。次日送别柳颜去苏州老家后,便登上了家中派来的马车。

 

到家数日,她都不曾见过祖父一面。不用问也知道,祖父在内阁里。后来祖父回来,她也不过晨省昏定,此外谁也不多说话。祖父亦不多看她一眼。

徐滟心里其实很明白,祖父不过是觉得,这个时候还让她呆在外面有失徐家的体面罢了,要不然哪里会来管她。

再过几天,已出嫁的大姐姐徐清回来看她。姐妹俩坐在窗边,沉默相对半日,徐清叹气,问:“往后可有什么打算么?”

徐清再度沉默,她亦是不能理解祖父的行为。她与徐滟一房所出,年龄最长,当初出嫁时家中尚有五个妹妹,现在却只剩得徐滢一个。记得那时姐妹们游戏说笑,多么愉快,简直不知愁为何物。可现在,眼前这个妹妹,眼中流露出来的愁苦和倦怠,哪里还像一个年轻女子!为什么上苍总是要把这样的不公强行施加在一个弱女子身上呢?

“好好休息休息吧,这几年,苦了你了。”其实徐清知道自己这话是多余的。

忽然一个次房里的婢女来找:“大小姐,大老爷叫你过去。”徐清不敢违抗父亲,担心地看了她一眼,只得去了。

徐滟想,她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进严府本来就违背了她自己的意愿,只是为了母亲。但她突然发现母亲只是希望看见她好好的活着,根本都不关心她的想法。

随便吧!她痛苦地想,生命没有自己的意义,只是为了别人活着,为别人所利用。那么,活得好或不好,又有什么区别?

往后该有什么打算,我不想知道。在严家的几年,顶着压力小心翼翼地生存,早就把我对生活的希望消磨尽了。

真的厌倦了,不想再去考虑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

夜色逐渐变浓了,徐滟仍呆坐在窗口,连晚饭都不想吃。几缕苍白的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把窗外的木兰花树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只有鼻间淡淡的香气分外清晰。她忽然听见门响,转头看时,竟然是父亲进来了。

“二女,吃点东西吧。”父亲身后跟着一个婢女,手中端着一个托盘,里面装着几样点心,一壶酒和两个小酒杯。

“爹,您坐。”徐滟站起身。

“你去吧。”父亲对那个婢女说。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放下托盘出去了。

“倒点酒。”父亲又对她说。

徐滟伸手拿起酒壶,给父亲和自己的杯子斟上了酒。可当她放下酒壶收回自己的手时,衣袖却不小心将自己的酒壶带翻了。杯中酒泼到铺着小青砖的地面上,发出“哧哧”的声响,冒起一道白烟。怎么会这样?

父亲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徐滟抬眼看着他,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爹,这鸩酒,是爷爷的意思吗?”

父亲有些艰难地张开嘴:“二女,别怪爹……”

“娘知道吗?”

“不,她不知道……”

“二女,你是……你是严家的媳妇,这有损于徐家的名声……”

“爹不得已……”

“不要说了,”她蓦然打断父亲的话,“你出去,过一个时辰回来,会看见你想要的结果的。”

“二女?”父亲吃惊得站了起来。

“出去!你给我出去!”她一手指门,近乎歇斯底里地叫道。

父亲刚一出门,她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柳颜,这便是你劝我回来的结果。

不,不怪柳颜,她拼命摇头。柳颜流浪江湖的伶人,如何想得到权门高第里的利益算计。是我太天真了。

死就死吧,其实早就该死了,只不过那回春兰救了她才没死成。现在既然已经厌倦了生活,为何不死?死了倒好!

她颓然起身,端起父亲的酒杯一饮而尽。

窗外,又是一瓣木兰花悄无声息地凋零了。而夜,仍是如此漫长。


2010-4-8写毕

庚寅春,清明后三日

2010-7-7改定、录清

庚寅夏,小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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